宿舍不大,床靠牆排列,中間只留出一條窄窄的過道。
地上有些腳印和浮塵,空氣里瀰漫著一股久未住人的潮濕氣味。
靠窗的下鋪已經鋪好了被褥,一個女生正踮著腳往柜子里放東西,扎著馬尾,穿著白色短袖,側臉線條乾淨利落。她身旁站著一對中年男女,看樣子是她的父母。
聽見門口的動靜,那女生轉過頭來,看見祝余和余小燕,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你好!同學,你也住這個宿舍?」
「嗯,我叫祝余,是本省的。」祝余點點頭,「本來以為我夠早了,沒想到你更早!」
「我叫周敏,家就在省城,所以來得早。」
周敏打量了祝餘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心想這位新室友真是少見的高個子,而且還壯實圓潤,但皮膚白皙,眉眼舒展,鼻樑精緻,竟格外好看。
「這是我爸媽。阿姨,這是你媽媽吧?阿姨好!」周敏轉過頭來熱情地跟余小燕打招呼。
「你好你好!」余小燕連忙回應,又笑著朝周敏的媽媽點了點頭。
兩個年紀相仿的女人,幾句話就熟絡起來:「孩子多大了?」「家住哪兒?」「食堂在哪個樓?」……
這些瑣碎又實在的話題,迅速拉近了兩個素不相識家庭的距離。
寒暄過後,余小燕擼起袖子,去走廊盡頭的公共衛生間接了一桶水,開始打掃衛生。
祝余想上前幫忙,卻被她輕輕側身擋開:「不用,我先擦完,等下你再收拾東西。」
余小燕擰乾抹布,仔仔細細地擦床架、桌腿、櫃門,上上下下都不放過。
擦完後,她從編織袋裡拿出一塊布,淺藍色底子,印著一朵朵小白花,是她親手做的的床簾。
她正踮腳往床架上掛,周敏的媽媽恰巧抬頭看見,手裡的抹布頓了一下:「哎,大姐,你這床簾真好看!在哪買的?我們也想給周敏買一個。」
余小燕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做的。要是周敏喜歡,我再多做一個,下次讓小余帶給她。」
「那怎麼好意思!我們付錢買!」周媽媽連忙說。
「真不用錢,不是什麼貴重東西,都是同學。」余小燕擺擺手,堅決不肯收。
周媽媽實在過意不去,想了想,笑著說:「那這樣吧,我們去買布料,麻煩你幫我們做一下,行不行?」
余小燕這才點點頭,不再推辭:「那行,布料買回來,我給你們縫好。」
一旁的周敏也連忙道謝:「謝謝阿姨!」
周敏到得早,一家人已經把床鋪、柜子都收拾妥當,正打算再去校園裡買些日用品。兩家人於是互道再見,笑著揮手告別。
祝余開始整理帶來的棉被、衣物和日用品,一一歸置、疊放整齊。
等母女倆忙完,已過去將近一個小時。
眼看另外兩位室友還沒到,祝余便對余小燕說:「媽,我帶您在校園裡轉轉吧,熟悉一下環境。」余小燕點點頭,余小燕點點頭,兩人輕輕關上宿舍門,一同走進了省城大學的林蔭道。
其實,祝余在這附近住了將近兩個月,也是第一次真正踏進這所大學的校門。
這所大學解放前就已建校,是省內歷史悠久的老牌學府。雖已是九月,暑氣漸退,但校園裡依舊綠意盎然,高大的梧桐和香樟樹投下濃密的樹蔭,遮住了上午的陽光。
教學樓多是紅磚灰瓦的老建築,爬滿了常春藤;圖書館的拱形窗透著安靜的書卷氣;校園裡學生自行車的鈴鐺的響的清脆。
祝餘一邊走,一邊輕聲給余小燕講解:「這是文學院,那邊是實驗樓,食堂在東邊……」余小燕不識字,也看不懂那些掛在樓前的牌子,但聽著女兒一句句細說,眼裡滿是安心與驕傲。
等祝余帶著余小燕把校園大致逛了一遍,已近中午,太陽升得高了,兩人便朝食堂走去。
食堂很大,飯菜卻算不上好吃,青菜水汪汪的,肉片薄得很,湯里飄著幾星油花。
但勝在便宜,一頓飯幾塊錢就能吃飽。
余小燕站在打飯窗口前,看著盤子裡寡淡的菜色,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她轉頭對祝余說:「這哪行?你還在長身體呢,不然後面我給你送飯,或者你中午也回家來吃,也省得受這個罪。」
「媽,哪有那麼誇張呀!」祝余笑著挽住她的胳膊,「別人能吃,我也可以的。」
「這菜清湯寡水的,連點油星都看不見……」余小燕聲音低下來,眼裡滿是心疼,「咱家現在又不是過不去。你放心,我送飯不耽誤你上課,就放宿舍樓下,你下課順路拿就行。」
祝余沒再爭辯,只是輕輕捏了捏余小燕的手。
兩人正站在食堂門口,還在商量是就在學校吃,還是出去找個小館子,就聽見不遠處有人喊:「小余!」祝餘一聽到這聲音,立刻笑了,是吳語燕。
她轉過頭,果然看見吳語燕正朝這邊揮手,身邊還站著一個人,是她哥哥吳星野,他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袖,露出結實的手臂,在人來人往的食堂門口,依然醒目。
看來兩人也是剛辦完報到手續,順路來食堂吃飯。
「哎呀,真巧!我就說今天肯定能碰上你!」吳語燕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熱情洋溢,像夏天的風一樣撲面而來。她已經快步走過來了,步子輕快得像在跳,整個人像一隻快樂的小鳥。
余小燕見狀,也露出溫和的笑:「哎呀,剛才還在和小余談起燕燕你呢?沒想到就碰到了!」
祝余點點頭迎了上去。於是校園的第一頓飯,就這樣從「兩個人」變成了「四個人」。
四個人端著餐盤找了張空桌子坐下來,吳語燕坐在祝余對面,跟她聊開學的事。
輔導員是誰?宿舍幾個人?什麼時候軍訓?這些都是大一新生最關心的話題,她說得像機關槍一樣快。祝餘一一回答,偶爾反問一句,兩個人你來我往,聊得投機。而坐在一旁的吳星野卻始終默不作聲,他顯然不是個擅長寒暄的人。只是,他的目光時不時悄悄瞥向祝余,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在意。
余小燕、吳語燕都沒留意到這細微的舉動。唯有祝余輕輕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過的視線。她沒點破,只微微低下頭,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