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祝家村的嬸子顯然被眾人圍住追問,虛榮心得到了極大滿足。
所有人都在豎著耳朵聽她講「秘聞」。她越說越來勁,聲音越來越高亢,語氣語調起承轉合,更添幾分戲劇性。
「大兒子?」她嗤笑一聲,滿臉不屑,「他自己都顧不上自己!從小好吃懶做,連地里的活都拿不起,自己且不能養活自己呢,能指望他養老?」
她頓了頓,又拋出一記「猛料」:「而且啊,她家不止跑了一個。大兒子家的閨女也跑了!聽說高考沒考上,家裡不讓復讀,孩子一氣之下偷偷離家,好幾個月了,音信全無。大房媳婦天天哭,王春花反倒罵她『沒看好孩子』!」
她搖搖頭,臉上神情複雜,既有同情,又掩不住一絲幸災樂禍:「這家人在我們村早成笑話了。以前她王春花多橫啊,走路鼻孔朝天,現在出門都低著頭,見人都繞著走,就怕別人提起她家的事。」
吳星野站在不遠處,默默聽著,心想小余要是知道這些,大概會高興吧。
他聽祝余提過祝家的事。雖然她輕描淡寫的,可他聽了,卻揪心得很,也為她曾遭受的偏心與苛待。
如今,小余和余嬸子在省城把「余織」做得紅紅火火,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而祝家這邊,卻把日子過得稀巴爛,他想這也許就是報應!
院子裡的人還在七嘴八舌地議論,話題早已從王春花扯到了誰家兒子娶了外地媳婦、誰家豬又病死了。他沒再聽下去,轉身走回辦公室。
其實,王春花不是沒動過心思去找祝余。
她認定祝二柱跑出去打工、不再往家寄錢,不像以前一樣聽她的話,一定是祝余和余小燕在背後「挑唆」。她越想越氣,恨不得立刻衝到省城,揪住那祝余臭罵一頓。
可她一個一輩子沒出過鎮子、大字不識的老太太,連汽車站都不知道在哪,更別說獨自去省城了。她想讓祝永強帶她去,可祝永強一聽就縮脖子。他怕祝余,更怕丟人。
當時祝余打他的樣子,他現在想起來還心有餘悸,背地裡罵罵她就算了,要是追去省城,她估計還得收拾他,他死活不肯去。
祝大柱?更不敢,自打祝余點出了他跟村里殺豬匠的老婆有染後,他就怕祝余什麼時候把他給禿嚕了出來。他躲得祝余還來不及呢,怎麼會送嗓門去。
這個家裡現在最清醒的估計就是李秋菊了,她知道,找祝余有什麼用。
祝二柱跟家裡離心了,還不是這老婆子一手造成了,雖然得利的是大房,但是她心裡清楚的很。
現在余小燕跟祝二柱都離婚,人家現在還能認你。
你跑去罵街?人家能受你這份氣?
如今沒了余小燕在中間調和,李秋菊和王春花在家是針尖對麥芒,天天嗆著干。
李秋菊看不慣王春花,沒那個富貴命,偏要擺老太太的譜,磋磨兒媳婦。
王春花則恨李秋菊「不孝順」,「以前家裡的活,哪樣不是余小燕乾的?輪到你,怎麼就金貴起來了?」
兩個女人,一個還在擺的「婆婆威嚴」,一個則不肯低頭。
祝家的屋檐下,早就只剩一地雞毛。
……
吳星野這邊正加緊出貨。
不只是他急,而是各個市場的禽類批發商販和飯店也急,他們頻頻催單。
因為一年中生意最好的無疑是年末,不管手頭寬裕還是緊巴,家家戶戶總要備點年貨。
而雞鴨這些禽類,向來是年節餐桌上的「硬通貨」。
如今日子比從前寬裕多了,比起七八十年代光景,現在的人要有錢一點了。
過年嘛,再省也得給家裡餐桌上添點大菜,也要給家裡人買點新衣服……圖個喜慶,也圖個新氣象。
正因如此,年末「余織」的生意才格外火爆。
店裡從早到晚人來人往,試衣的、買衣服的、回頭客帶新客的,絡繹不絕。
雖然忙得腳不沾地,但店裡人人都笑盈盈的,因為幹得多,掙得就多。
店員們拿的是提成制,賣一件衣服,就多一份收入。
誰不想多賣幾件?積極性自然高。
工廠那邊更是熱火朝天,祝余後來把原來的固定工資改成了「底薪+計件提成」,做多少件,拿多少錢。這一改,立馬點燃了姑娘們的幹勁。
廠里都是年輕姑娘們,手腳麻利,心思也活泛,多縫一件,就多一份錢進兜。
不少人主動加班,寧願少休息,也要把手裡的活趕出來。
有熟練工,幹得好的,一個月能拿上千塊,這在這個時代已是相當可觀的收入。
錢多了,腰杆子就硬了,說話也有了分量,在家裡話語權就高了!
有女工就跟同事聊天說:「我婆婆以前可勢利了,總說我『吃白飯』,『就會生個孩子,啥也不會幹』,還說什麼『是個女人都能生』……現在?她連大氣都不敢出!我上個月掙的,不比我男人少!」
她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又透著底氣:「她要是再敢說那種話,我就真跟他兒子離婚!我又不是養不活自己和孩子。說到底,還得感謝我們老闆,要不是祝老闆開了這個廠,我哪有機會靠自己掙這麼多錢?」
這話或許直白,卻戳中了很多人的處境和心事!
女人在家裡幹得再多,只要沒收入,就容易被當成「理所應當」。
可一旦能賺錢,哪怕只是多那麼一點,尊嚴和話語權就自然而然多了。
旁邊立刻有人點頭附和:「就是!以前家裡的飯是我做、地是我掃、孩子是我帶,我還天天廠里上班!憑啥?就因為我掙得比他少點?現在可不一樣了,我工資比他高多了!家務想都別再想全推給我!最起碼,一人一半。不然……呵呵。」
余小燕平日也常和廠里的姑娘們一起閒聊,聽她們說家長里短、講講婆家、娘家的事情。
聽著聽著,她常常忍不住笑出聲,眼裡卻微微發酸。
她懂那種被壓著喘不過氣的日子了,她在祝家任勞任怨近二十年,也從來沒有人體恤過一句。
如今看著這些年輕姑娘比她那時聰明清醒強勢很多,她由衷地為她們高興。
她們比她當年活得通透多了,也更有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