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這是余織服裝廠嗎？」
門衛老張正坐在傳達室里看報紙，玻璃窗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晨霧，屋裡生著爐子，暖烘烘的。
他戴著老花鏡，報紙舉得老遠，正看得入神，聽見聲音抬起頭，打量了大門外的姑娘一眼。
二十出頭，穿著時髦，頭髮燙了卷，眉毛修得細細的，嘴唇塗著鮮艷的口紅。
可她的眉頭鎖得緊緊的，語氣也不太好，像是來找茬的。
「是呀，你來找誰的？」
「我找余小燕！」
「哦？」老張放下報紙，略帶警惕，「你找我們余廠長啊？有預約嗎？」
「預約什麼？」王萍不耐煩地皺眉，「我就問她幾句話，又不是來談生意。」
老張上下打量她一眼，語氣立馬硬了幾分：「那你有什麼事？我們廠長可不是你說見就能見的，她忙得很！」
王萍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刺兒：「哦？是嗎？那你進去告訴她——我是王志遠的女兒！就是給她廠里送布料那個王老闆！今天我就是來問問她，到底安的什麼心？一把年紀了還纏著我爸不放？她還要不要臉？」
「什麼？！」老張「騰」地站起來，臉都漲紅了，「你不要血口噴人！」
老張本來沒想跟她計較，他做保安，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沒見過？
他客客氣氣地應付過去，打發走就是了，何必跟一個不懂事的丫頭較真？
可現在他是真生氣了，他雖然只是個保安，可余織廠里誰不知道余廠長為人和善、做事厚道？
就說他這個保安，工資給得比別處高一大截，逢年過節發紅包禮物從不落下他，天冷了還特意讓人給他送了個電暖器，說「傳達室里太冷了，讓他不要省電……」。
不光是他，廠里上上下下上百號人，哪個不念余廠長的好？
如今竟有人敢在自家廠門口指著余廠長罵「不要臉」？老張氣得手都在抖。
這要是傳出去，廠里其他人到時候會怎麼看他？余老闆又怎麼看他？
他一個看大門的，連門口的人都攔不住，讓人在廠門口潑髒水，這不是他失職是什麼！
「你趕緊走！」老張一步跨出傳達室，擋在大門口。
他的聲音嚴厲起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勢，「再在這兒胡說八道，我立馬報警！我們余廠長清清白白，輪不到你在這兒潑髒水！小姑娘家家的，不學好，非要做潑婦！」
王萍被他突如其來的氣勢嚇了一跳，腳下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但嘴上仍不肯服軟。
她梗著脖子，聲音比剛才還尖：「怎麼？心虛了？敢做不敢認？我今天就要進去……」
話音未落，她竟抬腳就要往廠里闖，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咔的，一副要硬衝進去的架勢。
「嘿！！！這還得了！」老張心頭一緊。這都什麼人啊？一言不合就硬闖？真當余織廠是菜市場？他轉身快步走出傳達室，幾步跨到她面前，伸手攔住她的去路，聲音沉了下來：「站住！再往前一步，我就不客氣了。今天你進不去，也別想鬧事！」
王萍被他攔住了，氣急敗壞地伸手去推他。
老張不好還手，只能側身擋住，兩個人就這樣在大門口推推搡搡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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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其實是真的不想動手，他就是個看大門的，又不是保鏢打手。
他只想趕緊把這人弄走，別在大門口鬧騰，讓路過的人看了笑話。
可王萍根本不肯罷休，一邊推一邊喊：「你讓開！你算什麼東西？一個看大門的，也敢攔我？」
老張被她推得踉蹌了一下，帽子都歪了，但他一步都沒讓。
就在這時，從廠里走出來幾個人。
余小燕剛開完一個生產會，手裡還拿著筆記本，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外套，頭髮用一支普通的黑色髮夾別在耳後。
她正準備去食堂吃午飯，路過傳達室時聽見自己的名字被人扯著嗓子喊出來，下意識停下了腳步。
她站在廠門內側，隔著鐵柵欄，看見一個年輕女人正指著老張大吵大鬧，聲音尖銳得扎耳朵。
「余廠長……」老張慌忙站起來，帽子都歪了，臉上又急又愧，像是在怪自己沒把事辦好。
這要是讓祝老闆知道廠門口有人罵她媽，他這飯碗怕是保不住了。
余小燕還沒來得及開口，王萍已經看見她了。
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王萍的嘴角一撇，幾步衝上前，隔著鐵柵欄指著余小燕就嚷開了。
「就是你吧？余小燕，裝什麼清高！自己女兒都多大了，還勾引男人？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多大年紀了！」她的聲音一聲比一聲高。「你想給我當後媽？你配嗎？」
余小燕第一反應就是這姑娘腦子壞了呀，怎麼胡亂攀咬人呀！
她都不認識她，跟她爸更是半毛錢關係沒有，這姑娘哪來這麼大怨氣？
她站在鐵柵欄內，一時沒說話，有點發懵。
活了四十多年，被人當面指著鼻子罵「勾引男人」呢，這還是頭一回。
本來她不想搭理這人，準備讓老張把人打發走了。
王萍又嚷嚷開了：「不要臉的女人，裝什麼無辜？你要是真清白，我爸會天天往你廠里跑？還送水果、送點心？我告訴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
王萍這麼一說，余小燕就知道她是誰了，這應該是王志遠的女兒。
余小燕第一時間就是慶幸自己一直沒鬆口，沒搭理過王志遠。
不然，就憑他這女兒這副嘴臉，以後日子還不知道要怎麼糟踐她！
她想起王春花，就是這麼一副撒瘋罵人的樣子，眼前這王萍，簡直如出一轍。
光是看著，就讓她脊背發涼，只想躲得遠遠的。
可她性子軟，還是壓著火，輕聲解釋：「姑娘，你誤會了……我和王老闆只是工作往來，從來沒有……」
「沒有？」王萍猛地打斷她，冷笑一聲，根本不聽解釋，「我爸昨天親口跟我說，要介紹你給我認識，還說『你余阿姨是個好人』！」
「什麼」？余小燕徹底愣住。
她只覺得簡直就是無妄之災呀，泥人也有三分火氣呢……
她心跳驟然加快，手心冒汗。
可她明明已經一次次推拒，現在倒好，沒影的事，硬生生被說成這樣！她百口莫辯!
余小燕嘴唇發抖，想辯解，但是她本來就不擅長言語，被氣的一個字也說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