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清晨,采雲正在為林晚晚梳發,猶豫再三,還是開口:
「小姐,您如今,當真放下蕭世子了嗎?」
「大清早提此人做什麼,晦氣得很。」林晚晚眉峰微蹙,語氣不耐。
她可沒忘記,乞巧節那日,正是蕭煜暗中派人,將自己推入河水中。
其心思不言而喻,她還沒找那狗男人算帳吶!
采雲暗自鬆了口氣,隨即說道:
「奴婢昨日聽聞,永寧侯已經將蕭世子,送往邊關軍營歷練了,沒個三年五載,估計是回不來了。」
「這般突然?」林晚晚微微訝異。
「從前蕭世子對小姐,冷漠疏離,後來又狠心將您推入河中。依奴婢看,他留在邊關,永遠別回來才最好。」采雲在一旁憤憤道。
林晚晚暗自思索,此事,多半是陸錦州暗中出手。
往後,不用再看到那個狗男人,想到此,她心情大好!
她揚聲吩咐采云:「待會兒吩咐後廚,準備一隻烏雞。再把庫房,那枝千年老參拿來,我要親手給阿兄熬湯,給他補補身子。」
「明白小姐!」采雲爽快應聲。
天色漸暗,陸錦州回府,剛踏入書房,正要落座。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清脆嘰嘰的鳥鳴。
他抬手推開木窗,一隻小青鳩,正立在窗沿,圓溜溜的小眼睛,直勾勾望著他。
陸錦州一眼便認出,這是林晚晚養的小芒果。
他緩緩伸出手掌,小傢伙半點不懼生人,撲棱兩下翅膀,輕巧落在他的掌心。
陸錦州指尖,輕輕摸了摸柔軟的鳥羽,低聲說道:「怎麼跑到我這兒來了?書房裡可沒有吃食餵你。」
小青鳩歪著腦袋,嘰嘰啾啾叫了兩聲,仿佛聽懂了話語,懵懂可愛的模樣,惹人心頭一軟。
這時陸錦州才留意,小鳥纖細的爪子上,繫著一卷小紙條。
他小心解下展開,娟秀字跡映入眼帘:
「阿兄,晚飯切莫吃得太飽,我燉了雞湯,稍後送去。」
他垂眸凝視紙上字跡,唇角不受控制,勾起淺淺笑意,看得出來,小姑娘的字,比起從前精進了不少。
陸錦州細心將字條收好,抬眼看向小鳥:「原來是專程來替她傳話的。」
小青鳩再度歪頭,輕叫兩聲。
陸錦州移步書桌,執筆快速寫下一行字,捲起,綁在小青鳩的爪間。
他抬手,輕輕摸摸小青鳩的腦袋:「去吧。」
小青鳩振翅飛出窗外,轉瞬消失在竹林深處。
林晚晚正在廚房,守著湯鍋,忽見小芒果落在灶台邊,嘰嘰喳喳,不停叫喚,好似在邀功,說已經完成任務了。
林晚晚看到它腳上的紙條,拆開,只見簡簡單單三個字:「好,等你。」
暖意瞬間裹滿心口,甜絲絲的,像是含了一勺化開的蜜糖。
入夜,林晚晚提著食盒,走進書房。
陸錦州望見她額角,沁出細密汗珠,幾縷碎發,被汗水濡濕貼在臉頰,心底泛起陣陣暖意,輕聲勸阻:「往後不必這般,特意為我熬湯。」
林晚晚誤以為他不愛喝湯,小臉垮了下來,語氣悶悶:「為什麼?」
陸錦州連忙解釋,生怕她誤會:「我只是捨不得你勞累。」
少女眉眼,重新漾開甜甜的笑意:「無妨的,我喜歡偶爾做做飯,熬個湯,也是一種享受生活嘛!」
她遲疑片刻,斟酌著開口:「對了阿兄,蕭煜去邊關一事,是不是……」
「是我安排的。」不等她說完,陸錦州已然明白她的疑問,坦然道:
「蕭煜心性浮躁,不學無術,整日花花心思,歪歪繞繞。送去邊關磨礪一番,對他而言,並非壞事。此事,永寧侯本身也是默許的。」
林晚晚輕輕點頭,不再糾結這個問題。
陸錦州忽然想起什麼,叮囑道:「明日我有要事,會很晚歸來,你不必來書房練字了。」
「是什麼事情?為何要很晚?」林晚晚滿心疑惑。
她清楚,陸錦州雖然身居高位,但性情素來清冷疏離,向來極少參與,官場私下應酬。
陸錦州不願對她有所隱瞞,如實說道:「姜國公請我去府中做客,已經邀請多次,實在推脫不得。」
「姜國公……」林晚晚一想到那人,覺得此人是個狠角色。
她打心底,不願意陸錦州與此人,走得太近。但她也不好過問太多,知曉陸錦州行事,自有分寸。
其實陸錦州,也並不想與姜國公過多來往。此番赴約,他另有打算,也是想藉機,摸清老狐狸的老巢。
……
翌日傍晚,林晚晚用過晚膳,獨自在府中散步,不知不覺,竟又走到了文墨軒門外。
往日這個時辰,書房燭火,必定早早亮起。
可今夜,整座院落,黑漆漆一片,沒有半點燈火。
再也沒有那個,靜坐案前、等候她到來的人。
心頭莫名空落落的,一股說不出來的失落。
她轉過身,百無聊賴地,踢著碎石路上的小石子,緩步前行。
天上月色,被陰雲籠罩,時隱時現。
周遭花木,籠罩在暗沉光影中,顯得愈發靜謐。
忽然一道人影,飛快從前方迴廊處,一閃而過。
衣袍飄逸,身形看著格外眼熟,分明像是……
陸錦州?!
林晚晚的心,猛地一緊,下意識快步追了上去。
遠遠望見,那道身影,徑直走進一旁的臥房,房門「砰」的一聲,被用力關上。
她看得真切,那人身上,一襲月白錦袍,正是陸錦州平日裡穿過的。
他明明說,要去往姜國公府做客,要很晚才能回來,怎得回來得這般早?
身後也不見末雨隨行。
這般行色匆匆,趕回臥房,難不成,是遇上了什麼變故?
林晚晚的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她走到臥房門前,屋內漆黑一片,並未點燈。
院落靜得詭異,四下唯有蟋蟀,斷斷續續的鳴叫聲。
她猶豫片刻,抬手,輕輕叩響房門,低聲試探喚道:「阿兄,是你回來了嗎?」
良久,裡面都沒有人應聲。
可她方才,明明親眼看見,陸錦州走進了屋內。
她正要再次敲門,一道低沉沙啞的嗓音,隔著門縫傳來。
破碎乾澀,像是被秋風磨過一般:
「我累了,你先回去吧。」
林晚晚敏銳察覺到,他聲音里的不對勁。
她神經驟然繃緊,直覺告訴自己:陸錦州,定然出事了!
她不再遲疑,推門而入。
今夜烏雲遮月,屋內光線昏暗,入目皆是一片漆黑。
林晚晚憑藉記憶,摸索著,慢慢挪動腳步。
走到屏風跟前時,隱約看見屏風後,一道身影,坐在地上。
心頭驟然一慌,她快步繞過屏風上前。
只見陸錦州衣襟半敞,背靠床沿。
癱坐在地上,垂著頭,看不清臉上的神情。
林晚晚心頭一緊,慌忙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肩頭,輕聲喚道:「阿兄,你怎麼了?」
地上的人,聞聲,緩緩抬起頭。
借著窗外微弱的光,林晚晚看到他神情的剎那,瞳孔跟著一震。
此刻的陸錦州,雙目赤紅,布滿血絲。臉色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呼吸急促。脖頸青筋突起,渾身緊繃。
好似,在極力克制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