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堰君剛繼任一年,正巧微服私訪,忙了一日的國事,見著一輛馬車停在一處草木蓊鬱的空地。
他眯起眼,不知出於何種心思,抬步停在離那馬車最近且隱晦的位置。
靠在粗壯的樹上坐著,聽著那隔著車簾悶悶透出的私語。
「夫人,要不要……去外邊?」
「不要……」
「沒有人,不怕。」
車簾內傳來衣料摩擦的聲響,周堰君側耳傾聽。
他心裡發緊,心臟跳得越來越快,呼吸屏住,若是真能瞧見你……便好了。
沒等思緒飛遠,他又聽見女子含著哭腔的嬌呼聲,「不要不要……」
「好了好了,不去。」 那男子嘆了口氣,柔聲安撫:「姜姜,莫要哭了,不去外邊就是了。」
周堰君見過先皇后宮妃子相殘,血緣親兄弟互相殘殺,不願意納妃。
他此生只想把心留給一人,那便是他的心愛之人。
可這隔著車簾滲入骨髓的聲響,卻將他那點乾乾淨淨的念想襯得愈發蒼白可笑。
他不過,也是個庸俗之人罷了。
聽著那處傳來的黏膩的吟哦,周堰君深深吸了口氣。
他仰起頭靠在樹幹上,喉結滾動間,竟是無聲地笑了起來。
真是悅耳的聲音啊,若是用那副嗓子喊出他的名字…
指尖無意識地掐進泥土裡,指縫間擠滿了潮濕的黃泥,濕潤綿軟,小腹深處那股灼熱的脹意越發壓不下去。
他恍惚覺得,那隔著車簾滲入骨髓的聲響,正順著耳道爬進血肉,將他整個人從裡到外燙了一遍。
原來他骨子裡,也藏著個曹孟德。
悄然行著輕功跟著那馬車,直到見它進了院子。
他停在院牆外的老槐樹下,樹影婆娑,月光穿過枝葉落在他肩頭,像極了風吹起馬車上的帘子時,他瞧見的半張映著淚痕的側臉。
抬手撫過粗糙的樹幹,定定地望向那窗邊兩道相擁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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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堰君回到了私宅中,屋中燃著燭光,搖搖晃晃,將他的身形映在牆上。
他閉上眼,方才那一瞬的畫面在腦海里反覆重演。
你的睫毛被淚水黏得濕漉漉的,撲閃一下,就抖落一片水珠。
他甚至記住了你耳垂上一顆極小的硃砂痣。
垂眸扶額,指尖抵著眉心靜了片刻。
再抬眼時,那點短暫的滯澀便散了個乾淨。
他翹起唇角,喃喃自語:「嫁了人又如何?」
指尖眷戀地摩挲著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說不定本就是從我心頭剜出去的肉,如今不過是……長好了,該縫回去了。」
既然是他的肉,旁人多碰一下,都是髒了你的皮囊。
你合該是他的。
周堰君發出滿足地嘆息,站起身來走向紫檀衣櫥,伸手打開櫃門,細細挑選著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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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番外-周堰君】
「看什麼呢。」
男子聲音啞得厲害,人還沒到你面前,影子先一步壓下來,把你整個人籠得嚴嚴實實,連窗外透進來的光都讓他擋了。
你不過是對著窗欞發了會兒呆,後頸就貼上他微涼的指腹。
下意識瑟縮了下脖子。
周堰君摸了摸你的頭,俯身將你整個人抱在懷裡。
你如一隻狸奴般蜷在他寬大的胸膛中。
「姜姜,」他貼在你耳根底下開口,氣息燙得你發顫,「該吃點東西了。」
糕點不知何時已擺在案上,你儘可能忽視帝王灼熱的視線,小口小口吃著。
那糕點的甜度、溫度,甚至你咀嚼的次數,他都記得分毫不差。
周堰君看著看著,忽然笑了一下。
第一次見你那天,你也是這樣,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腮邊一顆小小的梨渦,盛著一點月光。
見你咽下最後一口,他便遞了一盞茶在你嘴邊。
你就著他的手一口口吞咽著。
出生四月的孩子正睡在你身側的搖籃里。
你生她時險些沒挺過來。
你向來長得嬌嫩,臉色白裡透紅,像是春風吹拂過的櫻花。
那時你的臉色卻白得像紙,沒有一點血色,餵到嘴邊補身子的膳食也總是搖頭推開,臉頰上他都捏不到軟肉了。
好在他將你養了回來。
現在你美麗沉靜的臉上恢復了往日的紅潤,笑起來依舊動人。
你從周堰君身前慢慢直起身,把她抱進懷裡,孩子睜著與你如出一轍的黑眼,咿咿呀呀地揮舞著小拳頭。
周堰君抱著你,你抱著孩子。
他的視線先是落在你垂著的眸子上,後移向白白嫩嫩的面龐,微微抬手輕蹭了蹭她的小臉。
孩子打了個哈欠,嘴巴張得圓圓的,露出一點粉色的牙床。
周堰君盯著她看了很久,手臂攬得緊了些。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