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城門剛開。
一輛牛車慢悠悠地從巷口駛出。
車上坐著一個人。
青布衣衫洗得發白,腰間束著一條素色腰帶。
那人端坐於車板之上,眉骨清俊,鼻樑秀挺,下頜線條柔和卻又不失稜角。
日光斜斜地照過來,在他臉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竟襯得那身粗布衣裳也多了幾分清貴之氣。
是虞照影。
周遭陸續有學子乘車經過,乘馬車,騎駿馬,個個鮮衣怒馬,意氣風發。
見這輛慢吞吞的牛車,紛紛投來目光。
「喲,這不是虞家的那位嗎?」
一個騎棗紅馬的錦衣少女勒住韁繩,居高臨下地打量過來,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怎麼,虞家連匹驢都雇不起了?竟坐著這等玩意兒去遊學?」
旁邊另一個紫衣女子接話笑道:
「你可別這麼說,人家虞小姐可是寒門貴子,去年縣試拿了頭名的?」
「頭名又如何?還不是連件像樣的衣裳都穿不起。」
錦衣少女嗤笑一聲,目光掃過虞照影袖口那道細密的針腳補痕。
「瞧瞧那袖子,怕是縫了三四回了吧?嘖嘖,真是可憐。」
「可惜啊!讀再多的書也掩蓋不住身上的窮酸氣。」
虞照影聞言,緩緩抬眸。
那雙眼睛極好看,瞳仁漆黑如墨,像黑曜石。
他微微彎起唇角,笑容溫潤得像三月春風,聲音也不疾不徐:
「二位說的是。」
「說來慚愧,在下近來確實囊中羞澀,只能以牛代步。」
她頓了頓,目光輕輕落在錦衣少女上。
「不過學生倒是記得,去年縣試放榜那日,王小姐似乎排在一百名開外?
考生也才一百二十名左右。
想來是王小姐家資豐厚,卻也沒能讓王小姐的文章增色幾分,倒讓學生好生羨慕。」
錦衣少女臉上的笑意頓時僵住了。
紫衣女子也斂了笑,正要開口,虞照影又轉向她,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
「李小姐倒是進了前十,恭喜恭喜。」
「只是聽聞李小姐前日宴請同窗,席間論起《春秋》,似乎將鄭伯克段於鄢中的『克』字解錯了?引起鬨堂大笑。」
「在下斗膽提醒一句,今年秋闈的主考官,最重《春秋》經義。」
紫衣女子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兩人對視一眼,冷哼一聲,各自策馬離去,馬蹄聲急促,帶著幾分惱羞成怒的味道。
牛車慢悠悠地前行。
虞照影垂下眼帘,唇邊的笑意漸漸淡去,化作一抹倦色。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指節修長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這牛車好不容易租來的,遊學路途遙遠,遊學回來就可以去京城了。
這一切,都被不遠處茶棚下的景詩看在眼裡。
她今日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衣裙,裙擺繡著幾朵不知名的小花。
她原本坐在條凳上乖乖等著虞姐姐出發,手裡捧著一碗熱豆漿,小口小口地喝著。
方才那幾個女子的話,她一字不落地全聽見了。
虞姐姐明明很難過還要笑著反擊回去。
她不太懂那些文縐縐的話是什麼意思,但她看得見虞姐姐眼底的黯淡。
那種黯淡,她在很多年前見過。
那時候她才八歲,剛被管家婆婆帶回虞家,渾身髒兮兮的。
虞姐姐蹲下來看她,眼睛裡就是這樣的光。
溫柔的,卻帶著一點說不清的難過。
她放下豆漿碗,小跑著追了上去。
「虞姐姐!」
虞照影回頭,就見那個黃裙小姑娘氣喘吁吁地跑到車前,她仰著頭,一雙杏眼亮晶晶地看著自己,忽然伸出手,將什麼東西塞進她手心。
是一塊麥芽糖。
用油紙包著的,還帶著小姑娘掌心的溫度。
「姐姐路上吃。」
景詩認認真真地說,然後又皺起眉頭,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女子離去的方向,鼓著腮幫子。
「她們壞,虞姐姐最好。」
「我最喜歡牛車了,而且牛很辛苦的,她們不應該笑它。」
虞照影怔了一瞬,他將那小塊麥芽糖妥帖地收進懷中,伸手摸了摸景詩的頭頂。
「好,姐姐收下了。」
「阿詩在家要乖,聽管家婆婆的話,莫要亂跑,可記住了?」
景詩用力點頭,卻忽然抓住他的手,小臉上滿是認真的神色:
「虞姐姐,阿詩以後給你買馬車。」
虞照影心頭猛地一顫。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半晌,她只輕輕嗯了一聲,聲音有些啞。
「好,姐姐等著。」
她轉頭看向管家婆婆,交代道:
「婆婆,我不在的這些日子,阿詩就勞您費心了。」
「她愛吃甜的,每日飯後給她一塊點心,但莫要太多,傷牙,夜裡她怕黑,屋裡要留一盞燈。」
「還有…」
「公子放心。」管家婆婆打斷她,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慈祥的笑意。
「老奴伺候了您十幾年,還不曉得怎麼照顧小小姐麼?」
虞照影這才略微放心,又看了景詩一眼,終於吩咐車夫啟程。
牛車緩緩駛動,車輪壓過青石板的聲音漸漸遠去。
景詩站在原地看著那輛慢吞吞的牛車消失在巷口拐角,攥緊了拳頭。
她要掙錢。
掙很多很多的錢。
給虞姐姐買最好的馬車,買最漂亮的衣裳,讓那些笑話虞姐姐的人都閉上嘴。
她轉身往回走,路過街邊一家包子鋪時,腳步頓住了。
鋪子裡熱氣騰騰,老闆正在揉面,案板上放著幾籠剛出鍋的肉包子,香氣四溢。
景詩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她咽了咽口水,摸了摸荷包里僅剩的三文錢。
那是虞姐姐臨走前留給她的零花錢。
她猶豫了一下,沒有買包子,而是將三文錢攥得更緊了些。
不能花,錢要攢著。
她沿著街道一路走,四處打量著,想看看有什麼她能做的活兒。
街上人來人往,有挑著擔子的小販沿街叫賣,有騎著官差巡邏。
她長得實在太好看了。
那張臉精緻得不像是凡間該有的,杏眼如畫,肌膚勝雪,笑起來時像春水融化,不說話時又像月下仙子。
這樣一個美人兒在街上晃悠,很快就引來了不少目光。
「哎,這位小娘子…」
一個穿著綢緞衫子的年輕男子從綢緞莊裡探出頭來,朝她招手。
景詩眼睛一亮,連忙點頭:
「願意願意!」
她接過那匹布料,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一路小跑著送到城南張家。
回來時,那年輕男子果然給了她五文錢,還多給了她一塊杏仁酥。
「小娘子生得真俊,常來啊。」男子笑眯眯地說。
景詩捧著那五文錢,開心得眉眼彎彎,覺得找到了掙錢的法子。
接下來的兩天,她又接了好幾單跑腿的活兒。
有的是替酒樓送食盒,有的是替胭脂鋪送貨上門,還有的是替書肆送幾本書冊。
她手腳麻利,從不偷懶,而且嘴巴甜,見誰都喊一聲哥哥姐姐好,惹得不少人喜歡。
更重要的是,那些年輕男子都喜歡找她。
不為別的,就為了多看她兩眼。
有個賣花的少年郎,每日都等在街口,一見到她就塞給她一枝梔子花,說是送給她戴。
還有個在茶館跑堂的少年,每次她路過都要喊她進來休息喝杯茶,不收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