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接到幾樁跑腿的活兒，雖然掙得不多，但她已經很滿足了。
然而好景不長。
沒過幾日，那些男子的家中長輩便發現了幾位老婦人揪著自己兒子的耳朵罵道:
「你是不是瘋了？和一個傻子走得那麼近！你知不知道街坊鄰居都在背後怎麼說你？」
「說你一個男兒家，整日和個不清不楚的女子廝混，以後還想不想嫁個好人家了？！」
那男子紅著眼眶辯解。
「娘，她沒有不清不楚，她就是幫孩兒跑跑腿。」
「跑腿？滿大街那麼多跑腿的小斷你不用偏要用她？」
老婦人恨鐵不成鋼。
「她那副長相,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燈！」
「你和她走近了旁人還以為你和她有什麼不清不楚的關係」
「到時候哪個正經娘子敢娶你？」
類似的場景在好幾戶人家中上演。
漸漸地那些原本熱情的男子們見了景詩,要麼低著頭匆匆游開，要麼遠遠繞道走。
景詩站在原地，手裡攥著幾個銅板，看著那些倉皇離去的背影，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只知道自己這幾日接到的活兒越來越少了。
有時候在街上站上一整天，也等不來一個人找她跑腿。
夕陽西下，她蹲在街角的石階上，把懷裡的銅板故了一遍又一遍。
統共二十三個銅板，
離買一輛馬車還差得好遠好遠。
她嘆了口氣，把銅板小心翼翼地收好，拍了拍裙上的灰，站起身來
傍晚時分，她回到虞家。
管家婆婆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見她垂頭喪氣地走回來，什麼都沒問，只是上前拉住她的手，把她牽進院子裡，打了熱水給她洗臉洗手。
「今日累了吧？」
景詩搖搖頭，又點點頭，眼眶紅紅的。
婆婆嘆了口氣，把她攬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
「不怕不怕，咱們明日再試試，總會有辦法的。」
景詩趴在她懷裡，悶悶地嗯了一聲。
婆婆低頭看著她，粗糙的手掌撫過她柔軟的頭髮，目光里滿是疼惜。
這個小姑娘，是真的傻。
可她也是真的心疼公子。
這十幾年來，公子一個人男扮女裝撐著這個家，白天讀書，夜裡做活。
旁人只看見虞家門楣衰敗，只看見公子衣著寒酸。
可公子為了供自己讀書科舉，連祖上傳下來的那方硯台都當了。
如今公子走了，留下這麼個小傻子，心心念念要給公子買馬車。
她哪裡知道，一輛馬車要多少錢？
管家婆婆望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一層水光。
老天爺啊，求求您就開開眼吧。
公子苦了這麼多年，也該苦盡甘來了。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景詩便起了床，洗漱完畢。
將昨日攢下的二十三文錢仔仔細細數了一遍，用一塊帕子包好，貼身揣進懷裡。
她對著銅鏡理了理衣裙，又將鬢邊碎發攏到耳後，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出。
今日她要去城西碰碰運氣。
昨日聽巷口的劉嬸說，城西新開了一家米鋪，興許需要人手搬貨。
晨風微涼，街上的行人尚稀。
景詩穿過兩條主街，拐進一條通往城西的小巷。
巷子兩側是高高的院牆，
她走得急，沒留意巷口陰影處站著一個人。
直到那人出聲喚她。
「小娘子。」
聲音低沉，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慵懶和魅惑，像是貓兒伸懶腰時發出的輕吟。
景詩停下腳步，循聲望去。
巷口的槐樹下，倚著一個人。
那人身量頎長，穿一件緋紅色的寬袍，衣襟松松垮垮地敞著，露出精緻的鎖骨。
一頭烏髮未束，幾縷髮絲垂落在肩頭和頸側，襯得那張臉愈發妖冶。
那是一張讓人移不開眼的臉。
眉峰斜飛入鬢，眼尾微微上挑。
一雙桃花眼含著笑意和疏懶，仿佛世間萬物都不值得他認真看一眼。
鼻樑高挺，唇形飽滿，唇角天生帶著一點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弄什麼。
他整個人站在那裡，就像是一幅濃墨重彩的畫。
景詩看呆了。
她見過好看的人。
虞姐姐就很好看，溫潤如玉，像春日裡的暖陽。
眼前這個人也很好看，卻是不一樣的。
他像是深夜裡盛開的曇花，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美。
秋水也在看她。
他本是閒來無事，在這巷口透氣。
花樓里的日子日夜顛倒，今早散了席，他便出來走走。
誰知一抬眼，就看見一個黃裙小姑娘從巷口匆匆走過。
那張臉……
他微微一怔。
他見過太多女人了。
什麼樣的女人他都見過，她們看他的眼神，他一看就懂，他太熟悉那種眼神了。
貪他的容貌，圖他的錢財。
可眼前這個小姑娘不一樣。
她看著他，眼睛睜得圓圓的，亮晶晶的，像是一隻看見了新奇事物的小鹿。
那裡面沒有一絲雜念，沒有半分欲望，只有純粹的欣賞。
就像在看一朵好看的花。
秋水忽然覺得有些不自在。
他在那雙清澈的眼睛裡，第一次看見了自己眼裡沉澱的風塵，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髒。
這種感覺來得莫名其妙，卻異常強烈。
他下意識地攏了攏衣襟，將那片裸露的鎖骨遮住了一些。
「你…」
景詩歪了歪頭，試探著開口。
「你是不是也想找我跑腿？」
秋水一愣，隨即忍不住笑了。
這小傻子，把他當成什麼人了？
難道看不出他是做皮肉生意的嗎
他本想否認，可話到嘴邊，又改了主意。他勾起唇角，懶洋洋地道：
「對，我這兒正好有些活計，缺個人手。」
景詩眼睛一亮：「真的嗎？什麼活計？我能幹的！我跑得很快，還會認字！」
秋水看著她那副迫不及待的樣子。
心裡覺得好笑，面上卻不顯，只慢悠悠地道：
「不過嘛，尋常女子上我這樓，都得付錢。」
「付錢？」景詩眨了眨眼。
「可是我幫你幹活，應該你給我錢才對呀。」
「是這個理。」秋水點點頭，一副很講道理的模樣。
「所以你先幫我幹活，幹完了，我把錢給你，然後你又把上樓的錢給我？」
景詩想了想，覺得他說得對，便點了點頭。
「好，那我跟你去。」
秋水卻搖了搖頭：「不急，你先隨我上樓，吃點東西。」
「吃東西？」
景詩警惕地退了一步。
「為什麼要吃東西？虞姐姐說了，不能隨便吃別人的東西。」
秋水挑了挑眉，心道這小傻子倒也不是完全沒有防備心。
他笑了笑，換上一副正經的表情。
「你幫我幹活，我得先讓你吃飽，不然你沒力氣，把我的活計搞砸了怎麼辦？那可就不值當了。」
景詩歪著頭想了想，覺得他說得好像也有道理。
她確實有點餓了，早上出門急，只喝了半碗粥。
「那…好吧。」她點點頭。
「我吃飽了就幹活，幹完了你把錢給我。」
秋水忍著笑，轉身朝巷子深處走去。
「跟我來。」
景詩跟在他身後，穿過那條幽深的巷子，拐了兩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三層高的樓閣矗立在街角，朱漆大門，飛檐翹角。
此刻天色尚早，樓里靜悄悄的，只有幾個小廝在打掃廳堂。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酒香和脂粉味。
景詩好奇地四處張望。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她只知道，這裡面好漂亮。
樓梯上鋪著紅色的地毯，牆壁上掛著精美的字畫，角落裡擺著幾盆開得正盛的牡丹。
有幾個年輕男子正在擦拭桌椅，他們個個容貌清秀，穿著各色綾羅綢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