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在低聲說笑,有的在打哈欠。
瞧見秋水領著一個姑娘進來,紛紛投來驚訝的目光。
「喲,秋水哥,今兒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您什麼時候也會帶姑娘回來了?」
另一個穿藍衣的男子也打趣道:
「可不是嘛,咱們這兒可是賣藝不賣身的,秋水哥你這樣光明正大地帶人回來,不太好吧?」
秋水沒理他們,逕自往樓上走。
景詩卻站住了,認真地解釋道:
「我不是來玩的,我是來吃東西的,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
那幾個男子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
「哈哈哈!吃東西?對對對,吃東西!」
綠衫少年笑得直拍大腿。
「可不是嘛,其他女子上咱們這兒來,可不就是為了吃東西嘛!」
藍衣男子也跟著起鬨,擠眉弄眼地對秋水道:
「秋水哥,這位小姐看著嬌嬌小小的,你可小心點兒!」
「別只知道磨豆漿,別到時候豆漿出來了,雞蛋還在外面一直敲門呢!」
「什麼雞蛋鴨蛋的!」另一個人插嘴道。
「咱們秋水哥可是鴨蛋!」
幾個人又是一陣鬨笑。
景詩聽得糊裡糊塗,歪著頭問:
「什麼雞蛋鴨蛋?豆漿?沒關係,我都喜歡吃的。」
她這一句話,把那幾個人笑得更厲害了,一個個前仰後合,差點兒沒站穩。
秋水終於回過頭來,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
那幾個人的笑聲戛然而止,他們訕訕地閉了嘴,各自低下頭去繼續幹活。
秋水收回目光,看向景詩,語氣緩和了許多。
「別理他們,跟我上樓。」
景詩哦了一聲,乖乖跟上去。
她踩上樓梯時,回頭看了一眼樓下那幾個男子,沖他們笑了笑。
那笑容燦爛明媚,讓這間脂粉氣濃郁的屋子,少了幾分靡靡之氣。
樓下幾個人面面相覷,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綠衫少年喃喃道:「這小娘子……長得可真好看啊。」
藍衣男子也收了嬉笑之色,低聲道:「是啊!」
另一人看了一下景詩的背影,也說道:
「怪不得秋水哥會帶她上三樓,那地方可是除了秋水哥的心腹,沒有人能夠上去的。」
樓上,秋水推開走廊盡頭一間房門,側身讓景詩進去。
房間不大,收拾得卻很整潔。
一張雕花木床,一方梳妝檯,靠窗處擺著一張矮几,放著一壺茶和幾碟點心。
「坐。」
秋水指了指矮几旁的凳子。
景詩依言坐下,好奇地打量著房間裡的陳設。
「你叫什麼名字呀?」景詩問道。
秋水倒茶的手微微一頓。
從來沒有人這樣問過他。
那些女人只會叫秋美人兒,從來沒有人用這樣平常的語氣,問他叫什麼名字。
「…秋水。」他答。
「秋水?」景詩重複了一遍,笑了起來,「好好聽的名字。」
秋水垂下眼帘,將茶杯推到她面前:「喝茶。」
景詩端起茶杯,小口抿了一口,又拿起一塊杏仁酥咬了一口。
她吃東西的樣子很乖,小口小口地嚼,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偷吃的小松鼠。
秋水坐在對面,靜靜地看著她。
那雙清澈的眼睛,那張不施脂粉卻依然明艷動人的臉,她吃東西時滿足的神情。
讓他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想把這雙眼睛藏起來。
不讓任何人看見。
景詩吃了半碟杏仁酥,又喝了一杯茶,終於心滿意足地放下筷子。
她舔了舔嘴角沾著的糕屑,抬頭看向秋水,眼睛裡滿是認真。
「我吃飽了,現在可以幹活了。」
秋水靠在窗邊,手裡轉著一隻空茶杯,聞言挑了挑眉。
「你這麼著急?」
「嗯!」景詩用力點頭。
「早點幹完,早點拿錢,我還要攢錢買馬車呢。」
「買馬車?」秋水手上的動作一頓,「給誰?」
「虞姐姐。」景詩說起這個名字時,眉眼都彎了起來。
「我姐姐可好了,她要出門遊學,可是只能坐牛車,好多人笑話她。」
「我要給她買一輛最好的馬車,讓那些人都閉嘴。」
秋水起身走到書案前,漫不經心地道:
「既然如此,那你便替我研墨吧。」
「研墨?」
景詩心中大喜,她經常給虞姐姐研墨,這事她熟。
「嗯。」他指了指案上的一方端硯。
「我懶得動手,你研好了墨,便算你幹完活了。」
景詩連忙跑過去,挽起袖子,露出兩截藕白似的手腕。
她拿起墨錠,在硯台上細細地研磨起來,動作十分認真,一圈一圈,不緊不慢。
秋水在她對面坐下,單手托腮,看著她。
晨光透過半開的窗欞灑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
她的睫毛很長,她的鼻尖沁出細細的汗珠,在陽光下閃著微光。
她研墨的樣子很專注,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做一件頂要緊的大事。
秋水就這樣看著,看了很久。
他見過無數女子在他面前想展露風情,他都不為所動。
可從來沒有一個人,像她這樣,只是安安靜靜地研著墨,就能讓他移不開眼。
「好了!」
景詩放下墨錠,獻寶似的將硯台推到他面前。
「你看,夠不夠?」
硯台里的墨汁濃淡適宜,色澤烏黑髮亮,竟是研得恰到好處。
秋水看了一眼,微微訝異,沒想到研的還挺好。
他本只是想找個由頭留她一會兒,沒指望她能研得多好。
沒想到這小傻子做起事來,倒是意外的靠譜。
「不錯。」他贊了一句。
景詩放下袖子,正準備告辭,秋水將桌上的幾碟點心推到她面前。
「這些,你都吃完吧。」
景詩愣了一下:「吃完?」
「嗯。」
秋水別過臉去,語氣淡淡的。
「我這兒點心多得是,吃不完也是浪費,你吃吧!」
景詩看了看那幾碟點心,除了她吃過的杏仁酥,還有一碟芙蓉糕和玫瑰餅,都是她沒見過的樣式。
那芙蓉糕做成花朵的形狀,層層疊疊,粉白相間,好看得讓人捨不得吃。
她咽了咽口水,猶豫了一下,小聲問。
「那…我可以帶回去吃完嗎,我想給管家婆婆嘗嘗。」
秋水一怔。
他本以為她會說要帶給那個虞姐姐。
沒想到她第一個想到的,竟是家裡的老僕。
「…隨你。」
他別過頭,聲音更淡了些。
景詩歡歡喜喜地將點心包好,又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銅板,認認真真地數出十文錢,遞給秋水。
「這些點心應該要錢的吧?還有上樓的錢,我也給你。」
秋水看著那十枚被攥得溫熱的銅板,又好氣又好笑。
他伸手將那幾文錢推回去,又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子,放在她手心。
「拿著。」
景詩低頭看著那塊碎銀子,眼睛瞪大了。
那銀子雖不大,卻也抵得上她跑好幾個月的腿了。
她連忙搖頭,把手縮回去。
「不行不行,我已經拿了你的點心了,不能再拿錢了!」
「讓你拿著就拿著。」
秋水皺了皺眉,「你若是不拿,以後再有這樣的活計,我便不叫你了。」
景詩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看了看那塊碎銀子,又看了看秋水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糾結了好一會兒。
最終還是小心翼翼地接了過來,攥在手心裡道:
「謝謝你,秋水。」
「下次你還要研墨的話,還可以叫我!我少要點你的錢。」
秋水沒有應聲,只是轉身推開房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景詩抱著那包點心,蹦蹦跳跳地下了樓。
秋水倚在欄杆上,目送她那抹鵝黃色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良久沒有動彈。
樓下那幾個人早就憋不住了。
綠衫少年第一個湊上來,擠眉弄眼地道。
「秋水哥,怎麼樣?那小娘子怎麼樣?」
藍衣男子也湊過來,壓低聲音。
「瞧著嬌嬌軟軟的,脾氣也是挺好的。」
「秋水哥,您可別告訴我們,您就這麼把人放走了?」
秋水瞥了他們一眼,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