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個人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這樓里,都是賣藝不賣身的。
秋水向來護著手底下的人,遇見鬧事。
秋水也是直接讓人打出去,那些人忌憚秋水的勢力和產業,也不好說什麼。
這些年下來,樓里這幾個少年雖也陪酒陪唱,卻還都保著清白之身。
只等著有朝一日攢夠了贖身的銀子,便能脫了籍出去過尋常日子。
也正因如此,他們對秋水既敬且畏。
平日裡雖愛開玩笑,卻從不敢真的忤逆他。
「行了。」秋水淡淡開口。
「都散了吧,該幹嘛幹嘛去。」
綠衫少年還想再問什麼,被藍衣男子拉了一把,只好悻悻地閉了嘴。
秋水轉身回了房間,關上房門。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看見那抹鵝黃色的身影已經走到了街口。
她懷裡抱著那包點心,走幾步還要低頭看一看手裡的銀子,像是怕它長了翅膀飛走似的。
他自己都沒有察覺自己看著那道身影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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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詩一路小跑著回到虞家,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
臉頰也因為興奮而泛著淡淡的紅暈。
她推開院門,嘴裡喊著:
「婆婆!婆婆!我回來了!」
管家婆婆聽見她的聲音,瞧見小姑娘滿臉喜色的模樣,她也不由得露出笑容。
「今日怎麼這般高興?」
「婆婆你看!」
景詩將碎銀子舉到她面前,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我今天掙了好多好多錢!」
管家婆婆接過碎銀子,在手裡掂了掂,約莫有二錢重,足夠買幾十斤米麵了。
「哦?咱們阿詩今日做了什麼活計,竟掙了這麼多?」
「研墨!」
景詩驕傲地挺了挺胸脯。
「有一個好看的人,他說他懶得研墨,讓我幫他研。」
「我研了好大好大一硯台,他就給了我這塊銀子,還給了我好多點心呢!」
說著,她又將那包點心打開。
「婆婆你看,這點心可好吃了!」
「這個是杏仁酥,這個是芙蓉糕,還有玫瑰餅!」
「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點心,特意帶回來給婆婆嘗嘗!」
管家婆婆低頭看去,目光落在那些點心上時,瞳孔微微一縮。
點心上的紋路精細繁複,絕非尋常糕點鋪子能做得出來的手藝。
她在虞家尚未敗落時也曾見過世面。
京城達官貴人府上的點心她也嘗過幾樣。
這點心的做工和品相,竟絲毫不比京城那些豪門大戶的差。
她抬起頭,看向景詩。
「阿詩,你說的那個好看的人,是在哪裡遇到的?」
「在小巷子裡遇到的。」景詩老老實實地回答。
「他說他有活計要找人做,就帶我去他家裡了。」
「他家裡好漂亮,地上鋪著紅毯子,牆上掛著好多畫,還有好多好看的人…」
管家婆婆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
小巷子裡遇到的人。
家裡鋪著紅毯,還掛著字畫,還有許多好看的人。
再加上這點心的成色,她幾乎可以斷定,是一個大戶人家。
她又看了看景詩那張過於好看的臉。
杏眼含露,朱唇不點而紅,肌膚賽雪,笑起來時像是春水初融。
這張臉走在街上,任誰看了都要多看兩眼。
若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公子看中了她的容貌。
找個由頭將她叫到家中做些輕省的活計,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至於點心也許是大戶人家廚房裡做的,被那公子隨手賞了下來。
管家婆婆在心裡嘆了口氣,將那包點心仔細包好。
拉著景詩的手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柔聲道:
「阿詩啊,你能掙錢了,婆婆很高興。」
「但你記住,外面的壞人很多,不是每個人都像你想的那樣好。」
「以後若是再去那個人家裡,一定要小心,有什麼事不對,就趕緊跑回來,知不知道?」
景詩用力點頭道:「我知道的,婆婆。」
「虞姐姐也跟我說過,不能隨便跟陌生人走,可是秋水他不是壞人。」
「他給我吃東西,還給我錢,還讓我把點心帶回來給婆婆吃呢!」
秋水。
管家婆婆默默記下這個名字。
「好好好,婆婆知道了。」
「咱們阿詩最聰明了,一定分得清好壞。」
她站起身,走進廚房,將那包點心放好,又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正蹲在地上逗螞蟻的小姑娘。
八年了。
家主她們將這孩子撿回來,已經整整八年了。
那年冬天,虞母在城外破廟裡發現了這個孩子。
那時景詩才七八歲,穿著一身髒兮兮的錦緞衣裳,縮在稻草堆里,凍得嘴唇發紫。
問她什麼,她都說不清楚。
只知道自己叫景詩,家在哪兒、爹娘是誰,一概不知。
虞母本以為是誰家走丟了的孩子,便將她帶了回來,想著等風聲過了,總能找到她的家人。
可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三年過去了,始終沒有人來找她。
漸漸地,她明白了。
這孩子的家人,大約是不會來了。
不是因為找不到,是因為不想找。
這樣一個生得傾國傾城卻心智不全的女兒,在那些高門大戶里,大約是一件見不得光的恥辱。
與其留在家裡被人議論,不如丟出去,任她自生自滅。
管家婆婆想到這裡,心裡便一陣一陣地發酸。
她抬頭看了看院子裡那個蹲在地上的小姑娘,她已經十六歲了。
在這個年紀,尋常的女子早已娶了三五個夫郎,孩子都會滿地跑了。
而她家這位小姐,連男女之別都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是人心險惡,不知道這世上有多少惡意正躲在暗處,等著將她吞噬。
管家婆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轉身去灶台前生火做飯。
老天爺啊,您既然給了她那樣一張臉,為何不給她一個完整的魂魄呢?
此後幾日,景詩日日都往醉花樓跑。
秋水總會找出各種各樣的由頭讓她來。
有時是研墨,有時是整理書架,有時是替他抄幾張單子。
他教她寫字,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划地寫。
她寫得歪歪扭扭,他便笑著罵她一句小笨蛋,然後耐心地再教一遍。
景詩很喜歡去他那裡。
因為他那裡總有好吃的東西。
今天是一碟糖蒸酥酪,明天是一碗蓮子羹,後天又是幾塊新制的海棠糕。
她每次去,都能吃到不一樣的點心,每次都吃得心滿意足。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點心都是秋水特意讓人去買的。
每日換著花樣,生怕她吃膩了。
連秋水自己也說不清這是為什麼。
他只知道自己很喜歡和她待在一起。
她研墨的時候,他就在旁邊看著,看著看著,心裡就平靜了。
她吃東西的時候,他會偷偷數她一共嚼了多少下。
她寫字的時候,他會故意把筆握得很鬆,讓她的手指覆在他的手背上,感受那一點點溫熱。
他在這風月場中沉浮了太多年。
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
可當她用那雙乾乾淨淨的眼睛看著他時,他忽然覺得自己
只有在她身邊,他才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活人。
這一日,景詩又來了。
她熟門熟路地穿過大堂,正要往樓上走,卻被幾個正在喝酒的女客攔住了去路。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錦袍的女人,約莫三十來歲,生得膀大腰圓,一臉橫肉。
她上下打量著景詩,咧開嘴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