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這不是虞家撿來的那個小美人兒嗎?」
「怎麼,天天來尋歡作樂,我記得虞家不是破產了沒錢嗎?」
旁邊幾個女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景詩停下腳步,認真地道:
「我不是來尋歡作樂的,我是來幹活的。」
那幾個女人笑得更厲害了。
「幹活?哈哈哈哈!可不就是來幹活的嘛!」
錦袍女人笑得前仰後合,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湊到景詩面前,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
「小美人兒,你跟姐姐說實話,秋水的滋味怎麼樣?」
「他那身段,那腰,那屁股…」
「要多少錢才能睡他一晚?你說個數,姐姐不差錢!」
景詩雖然不太懂那些話的具體含義,但她聽得出來那不是好話。
她聽得出來她們在侮辱秋水。
秋水對她那麼好。
給她點心吃,給她銀子花,教她寫字,還讓她把點心帶回去給婆婆吃。
他是除了虞姐姐和管家婆婆之外,對她最好的人。
她不允許任何人這樣說他。
景詩抬起頭,那雙一向清澈的眼眸里。
竟然浮現出一絲少見的倔強和怒氣。
她盯著那個女人,一字一句地道:
「秋水是好人,你不許這樣說他。」
紫袍女人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大聲了。
「哎呦喂,小美人兒還挺護著他!怎麼,你才睡了他幾次,就被他迷住了?」
「我跟你說,這種花樓里的男子,最會的就是哄女人的錢!」
「夠了,我說不許你這樣說他!」
景詩的聲音忽然拔高了。
她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勇氣,只覺得胸口有一股氣在翻湧,堵得她難受。
她往前邁了一步,擋在那個紫袍女人面前,小小的身板挺得筆直。
「秋水是好人!他給我吃東西,教我寫字,從來不讓我做不好的事情!」
那幾個女人被她這副模樣逗得哈哈大笑。
正要再說些什麼,樓梯口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阿詩。」
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
但整個大堂忽然安靜了下來。
景詩回頭,看見秋水站在樓梯上。
他今日難得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衫,頭髮也難得地束了起來,露出一張昳麗至極的臉。
他沒有看那幾個女客,目光只落在景詩身上。
「詩兒,上來吧。」
他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
景詩狠狠瞪了那個紫袍女人一眼,然後快步跑上樓梯,站到秋水身邊。
秋水低頭看著她。
她還在氣鼓鼓的,腮幫子微微鼓起。
她的眼睛裡還殘留著未褪盡的怒意。
秋水看著景詩這副模樣,忍不住一笑。
那笑容和他平日裡的笑都不一樣。
沒有了那種玩世不恭的意味,只剩下真誠。
他伸出手,輕輕地落在了她的頭頂。
「走吧,今日給你準備了新的點心。」
他牽著她的手,轉身往房間裡走去。
秋水牽著她的手,一路走上三樓,推開了那扇雕花木門。
房間裡很安靜,桌上擺著一碟新做的點心。
是荷葉糕,碧瑩瑩的,上面綴著幾粒山楂糕碎,煞是好看。
可景詩沒有去看那碟點心。
她仰著頭,看著秋水的臉。
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甚至還帶著一點笑意。
可她卻覺得,那笑容和平時不一樣。
平時的笑是舒服懶洋洋的,現在的笑好假,底下藏著什麼她看不清的東西。
她說不清自己是怎麼看出來的。
她就是知道。
她走上前一步,拉了拉秋水的袖子。
「秋水,你不要難過。」
秋水微微一怔,低頭看她。
景詩仰著臉,那雙杏眼裡滿是認真和擔憂。
「那些人說的話,都是不好的話。」
「秋水是好人,你不要把她們的話放在心上。」
秋水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窗外的光影落在他的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隱在暗處。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景詩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他垂下眼帘,聲音有些低。
「你怎麼知道我在難過?」
景詩歪了歪頭,想了想,誠實地說:
「我也不知道。」
「就是感覺,你的笑和平時不一樣。」
「像是…像是虞姐姐以前被人欺負了之後,回家也是這樣笑的。」
「明明在笑,可是看起來好讓人心疼。」
秋水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別過臉去,看向窗外。
他在這扇窗外,已經看了太多年。
窗外有春日裡街頭巷尾追逐嬉戲的稚童。
有夏日裡攜手並肩的年輕夫婦,有秋日裡滿載而歸的商隊,有冬日裡圍爐夜話的一家人。
那些熱鬧都是別人的,和他沒有關係。
他不知道怎麼的,鬼使神差地跟著這道身影去巷口,然後就遇見了她。
她的眼睛那麼亮,那麼乾淨,沒有一絲雜質。
她看他時,眼神里沒有欲望,沒有算計,沒有那些讓他厭倦的東西。
也是那一刻,他忽然想抓住她。
哪怕只有一瞬間。
「阿詩。」
他開口,聲音有些輕。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我對你這麼好?」
景詩認真地想了想,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但是秋水對我好,我也要對秋水好。」
「你不知道…」秋水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其實我也不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景詩看著他的眼睛,好複雜,有一種她自己看不懂的東西。
「我見過很多人,很多很多的人。」
「她們看我的眼神,都是一樣的,只有你不一樣。」
秋水伸出手,指尖懸停在她的臉頰前方一寸處,卻沒有落下。
「你就像…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
「像是一盞燈,忽然出現在一條黑漆漆的巷子裡。」
「我在這條巷子裡走了太久,久到我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黑暗。」
「可是你出現了,我才發現…」
「原來我一直都在等著你這一盞燈。」
景詩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
她不太明白那些話的意思。
但她聽得出他的聲音里有難過,又有歡喜,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她無法形容的情緒。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懸在半空中的那隻手。
他的手很涼。
她將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臉頰上,蹭了蹭,像一隻小貓在取暖。
「秋水的手好涼。」
她說,「我給秋水暖暖。」
秋水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她,她閉著眼睛,將他的手貼在臉頰上,睫毛微微顫動。
她的臉頰很暖,暖得他指尖發麻。
那股暖意順著他的手臂一路蔓延,一直傳到心臟的位置。
他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
他在這風月場中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他以為自己早就刀槍不入,百毒不侵。
可她只是將他的手貼在臉頰上,他就潰不成軍。
「阿詩。」他輕聲喚她。
「嗯?」景詩睜開眼睛,抬頭看他。
秋水看著她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
「沒什麼。」
他抽回手,轉身走到桌邊,將那碟荷葉糕端起來,遞到她面前。
「吃點心吧,再不吃,就要不好吃了。」
景詩看著那碟荷葉糕,眼睛立刻亮了,方才那些情緒瞬間被拋到了腦後。
她歡呼一聲,在桌邊坐下,拿起一塊荷葉糕咬了一大口。
「好吃!」
她含含糊糊地讚嘆,腮幫子鼓得像一隻小倉鼠。
秋水在她對面坐下,單手托腮,看著她吃。
她的睫毛上沾了一點糕屑,他伸手替她拂去,指尖不經意間擦過她的眼瞼。
她的睫毛顫了顫,拂過他的指尖。
秋水收回手,他不知道自己能抓住她多久。
也許是一天,也許是一個月,也許是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