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詩蹦蹦跳跳地出了門,腳步聲在走廊上漸漸遠去。
秋水臉上的笑容在她離開的那一刻,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
他坐在床邊,目光投向窗外。
「來人。」
門外立刻響起一個恭敬的聲音。
「主子。」
一個男子推門而入,身形精悍,面容普通,屬於扔進人群里就找不出來的那種人。
他單膝跪地,低著頭,姿態恭謹。
「今日在大堂里鬧事的那幾個女人,我不想再見到她們了。」
黑衣男子沒有問為什麼,只是低頭應道:「是。」
「做得乾淨些。」秋水淡淡道。
「醉酒跌死,失足落水,你們看著辦。」
「屬下明白。」
黑衣男子起身,無聲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秋水依舊坐在床邊,指尖慢慢摩挲著被角,那裡還殘留著她睡過的餘溫。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方才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那張毫無防備的笑臉。
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要過什麼東西了。
在這座花樓里,他什麼都有,又什麼都沒有。
金銀珠寶、錦衣玉食,不過是過眼雲煙。
那些女人的追捧和迷戀,不過是逢場作戲。
可她是真的。
她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的笑是真的,她的暖是真的。
他要她。
不是一夜,不是一段時日。
是一輩子。
他要她永遠都用那樣乾淨的眼神看著他。
永遠都用那樣歡快的語氣喊他的名字,永遠都在他身邊,哪兒也不去。
景詩一路小跑著回到虞家,推開院門時,管家婆婆正坐在院子裡擇菜。
「回來了?今日又去那個秋水那裡了?」
景詩歡快地跑到她身邊蹲下,從懷裡掏出一小塊碎銀子。
「婆婆你看!秋水又給我錢了!他說今日的活計幹得好,多賞了我一些!」
管家婆婆接過那塊碎銀子,在手裡掂了掂,約莫有六錢多重。
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很快又舒展開來,笑著點了點頭。
「阿詩真能幹。」
她將銀子收好,又低頭擇菜,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道:
「阿詩,你姐姐要回來了。」
景詩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她一把抓住管家婆婆的胳膊。
「真的嗎?虞姐姐要回來了?!」
「什麼時候?明天嗎?今天嗎?!」
「哎喲,你輕點兒,老婆子的骨頭都要被你搖散嘍。」
管家婆婆笑著拍了拍她的手。
「信是今日午後送到的,說是已經在路上了,約莫這半月就到了。」
「太好了!太好了!」
景詩高興得在原地轉了好幾個圈。
「我要把這個好消息告訴秋水!我要告訴秋水,我姐姐要回來了!」
管家婆婆看著她那副歡天喜地的模樣,臉上的笑容卻漸漸淡了下去。
她擇菜的動作慢了下來,目光落在景詩那張笑靨如花的臉上,心裡泛起一陣憂慮。
秋水。
又是秋水。
這段時日以來,景詩幾乎日日都往那個叫秋水的人那裡跑。
每一次回來,都帶著點心、碎銀子。
有時候還有一兩件新衣裳、一支銀簪子。
她問起來,景詩總是說秋水給的。
管家婆婆活了大半輩子,什麼樣的人沒見過?
一個男子,對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姑娘這般殷勤。
三天兩頭地給銀子、送東西,若說只是為了讓她研墨整理書架,打死她也不信。
那男子分明是被阿詩的容貌迷住了。
景詩這張臉,實在是太招人了。
管家婆婆在心裡嘆了口氣,拉過景詩的手,讓她在自己面前的小板凳上坐下。
「阿詩,婆婆有些話想跟你說。」
景詩見她神情嚴肅,乖乖地點了點頭。
「婆婆你說。」
管家婆婆看著她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斟酌了一下措辭,緩緩開口。
「阿詩,你覺得秋水這個人,怎麼樣?」
「秋水是好人!」
景詩毫不猶豫地回答。
「他對我特別好,給我點心吃,給我銀子花,還教我寫字。」
「他家的床也特別軟,睡起來可舒服了!」
管家婆婆的心沉了一沉。
「…他讓你睡他的床?」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嗯!他說他睡眠淺,需要人陪著才能睡好。」
「我陪他睡午覺,睡醒了今天的活計就算幹完了。」
景詩說得坦坦蕩蕩,絲毫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管家婆婆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她扶著額頭,深吸了一口氣,才勉強穩住心神。
不能說太重的話,怕嚇著她。
也不能說得太複雜,怕她聽不懂。
她想了想,握住景詩的手,聲音放緩了些。
「阿詩,婆婆問你,你知不知道,男子和女子之間,有些事情是不能隨便做的?」
景詩歪了歪頭道:
「什麼事情?」
管家婆婆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開了口。
「比如說男子不能隨便和女子睡在一張床上。」
「這種事情,只有成了親的夫妻才能做。」
「可是秋水說,只有男子才會吃虧,我是女子,我不吃虧的。」景詩認真地說。
「而且我們只是睡覺,什麼都沒有做。」
管家婆婆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兩下。
「阿詩,你聽婆婆說。」
「那個秋水說的話,不對。」
「不管是男子還是女子,都不能隨便和人睡在一張床上,這不是誰吃虧的問題,這是規矩。」
「為什麼要有這樣的規矩?」景詩不解地眨著眼睛。
「因為…」管家婆婆嘆了口氣。
「因為這世上有很多壞人,他們會騙你。」
「等你上了當,後悔就來不及了。」
「秋水不是壞人。」景詩固執地說,「他對我很好的。」
管家婆婆看著她那雙執拗的眼睛,心裡泛起一陣無力感。
她沉默了很久,最終只是握緊了景詩的手。
「阿詩,婆婆知道你覺得自己長大了,能掙錢了,很了不起。」
「你確實很了不起,婆婆為你驕傲。但是你要記住一件事,你是一個女子。」
景詩認真地聽著,點了點頭。
「女子和男子不一樣。」
「男子可以為了一時的衝動發瘋,可以為了喜歡一個人不顧一切。」
「但是女子不行,女子要有擔當,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你若是隨隨便便就去招惹一個男子的心,讓他對你動了真情,卻又不能給他一個交代,那就是你的過錯。」
景詩似懂非懂地看著她。
「什麼叫招惹一個男子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