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詩被那馬嚇得不輕,腦子裡嗡嗡作響,根本沒聽清他在說什麼。
她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
仰著臉看著馬背上那個張揚跋扈的少年,嘴唇微動,說不出一個字來。
紀暄等了一會兒,不見她回答,臉色便沉了下來。
他向來被人捧慣了,走到哪裡都是眾星拱月,何曾被人這般無視過?
他勒了勒韁繩,馬匹在原地踏了幾步。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景詩,語氣帶上了一絲不悅。
「本世子問你話呢,你怎麼不回?聾了還是啞了?」
這時,阿九已經從最初的驚愕中回過神來。
連忙上前一步,擋在景詩身前,朝紀暄躬身行禮。
「紀世子恕罪。」
「我家小姐方才受了驚嚇,一時未能回話,還請世子見諒。」
「小人代我家小姐向世子賠禮了。」
紀暄低頭看了一眼阿九,又看了一眼被她擋在身後的景詩。
哼了一聲,也懶得再計較。
一抖韁繩,策馬揚長而去。
馬蹄聲漸行漸遠,很快便消失在了長街盡頭。
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議論聲卻還在繼續。
阿九轉過身,看著景詩關切地問道:
「小姐,您沒事吧?」
景詩這才緩緩回過神來,搖了搖頭,聲音有些發虛:
「我沒事……」
她回頭看了一眼紀暄消失的方向。
心裡莫名地記住了那個張揚跋扈的少年。
他那雙眼睛真好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
定安侯府。
紀暄將馬韁隨手扔給迎上來的小廝。
大步流星地穿過垂花門,繞過影壁,徑直往自己的院子裡走。
沿途的下人們紛紛垂首避讓,不敢擋了他的路。
他進了院子,一腳踹開房門,往太師椅上一坐。
端起桌上的涼茶灌了一大口,砰地一聲將杯子撂在桌上。
他心煩。
說不上來為什麼心煩。
就是心裡頭像是有隻貓爪子在撓,痒痒的,又撓不到實處,讓人坐立不安。
他閉上眼,腦海里又浮現出方才街上的那一幕。
那雙受驚的杏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貪婪,沒有算計,沒有那些他見慣了的阿諛奉承和討好獻媚。
紀暄煩躁地揉了揉眉心。
他見過太多女人了。
那些高門大戶的小姐們,見了他都是滿臉堆笑,巴結奉承。
她們看他的眼神里,藏著太多的東西。
看中他的家世和地位。
他從小在這種環境裡長大,早就對那些虛偽的嘴臉司空見慣,厭惡至極。
可今天那個小娘子不一樣。
她看他的眼神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
想到這裡,他又覺得有些惱火。
他堂堂定安侯府的世子,生得英武不凡,家世煊赫。
滿京城的女子誰不想攀上他這門親事?
可那個小娘子,居然愣愣地站在那裡,像是根本沒聽見他說話一樣。
他今日的臉面往哪兒擱?
可惱火之餘,他又不得不承認。
那張臉,是真的好看。
他見過不少美人,可沒有一個人像她那樣,美得讓人移不開目光。
她站在那匹高頭大馬前,嬌嬌小小的,我見猶憐。
眼睛又大又亮,清澈見底。
她的嘴唇微微張著,露出一截貝齒,像是有什麼話要說,卻又說不出來。
紀暄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乾。
他端起茶壺又灌了一口,涼茶順著喉管滑下去,也沒能澆滅心頭那股莫名的燥熱。
他煩躁地站起身,在屋子裡來回踱了幾步,又停下來,一拳砸在桌子上。
「來人!」
一個侍從應聲而入。
「世子有何吩咐?」
「去查一下!」紀暄頓了頓。
發現自己竟然不知道那個小娘子的名字,甚至連她住在哪裡都不知道,只得含糊其辭地道:
「今日朱雀街上,那個穿鵝黃色衣裙的小娘子,是什麼來路。」
侍從愣了一下,低頭應道:
「是。」
侍從退出房間後,紀暄重新坐回椅子上,
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他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心裡那股莫名的煩躁不僅沒有消退,反而更濃了幾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對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娘子這般在意。
她瘦瘦小小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一看就不是個能撐起一家之主的料子。
而且她傻愣愣的,被馬一嚇就呆住了。
連話都不會說,將來如何撐起家業?
這樣的女子,放在京城貴女堆里,簡直拿不出手。
與此同時,城東那家狹小的客棧里。
虞照影正伏在案前,專注地翻閱書籍。
他的學問極好。
這一點,他從未在人前誇耀過,卻有著十足的自信。
他三歲啟蒙,五歲誦詩,七歲能屬文,十二歲便將四書五經倒背如流。
若非家道中落、無人舉薦,他本該早在幾年前便登上金榜,名動天下。
此番進京趕考,他勢在必得。
他要將虞家失去的一切,一樣一樣地掙回來。
夜色漸深,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已是三更天了。
虞照影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合上書卷,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
他必須高中。
翌日清晨,虞照影換上了一身潔淨的青衫。
袖口和衣擺雖有幾分磨損,卻熨燙得平平整整。
穿在他身上反倒襯出一種清貧書生的風骨。
他將準備好的拜帖仔細檢查了一遍,又理了理衣冠,這才叩響了景詩的房門。
「阿詩,今日姐姐要帶你去一位故人家中拜訪。」
「你換一身得體些的衣裳,莫要失了禮數。」
景詩一聽要出門,立刻來了精神。
翻出秋水前些時日給她買的那件藕粉色襦裙換上。
又對著銅鏡笨手笨腳地插上那支赤金銜珠步搖。
她走出來時,虞照影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伸手替他將步搖正了正,柔聲道:
「走吧。」
他們要去洵府,洵府坐落在京城東城最繁華的地段,朱門高牆,
虞照影站在門前,彼時虞家尚未敗落,洵虞兩家乃是世交。
後來虞家遭逢變故,舉家離京,兩家便斷了聯繫。
一晃十餘年過去,當年的故人不知是否還記得那段舊誼。
他深吸一口氣,上前叩響了門環。
門房通報之後,很快便有管事婆子迎了出來。
將二人引入正堂。洵家的當家人,洵母已在堂中等候。
虞照影進門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晚輩禮。
「晚輩虞照影,攜義妹景詩,拜見洵伯母。」
洵夫人仔細端詳了他一番,目光中流露出幾分感慨:
「像,真像你母親當年的模樣。」
「你母親可還好?」
虞照影垂下眼帘,聲音平靜中帶著一絲黯然。
「家母已於八年前病逝了。」
洵夫人聞言,沉默了片刻,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當年你家中出事,我也曾多方打探你們的消息,卻始終杳無音信。」
「不想再見時,竟已是陰陽兩隔。」
她搖了搖頭,眼中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又很快斂去,換上溫和的笑容。
「罷了,不提這些傷心事了。」
「你此番進京,可是為了今科的會試?」
「正是。」虞照影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呈上。
「這是晚輩近日所作的一篇文章,想請伯母指點一二。」
洵夫人接過信,並未當場拆看,而是放在手邊,含笑點頭。
「你既有心,伯母自當成全,等晚間我看看你的文章。」
她說著,目光轉向一旁安靜坐著的景詩,眼中不由得閃過一絲驚艷。
方才她只顧著與虞照影敘舊,未曾細看她帶來的這位義妹。
此刻仔細一端詳,才發現這少女竟生得如此貌美。
她安靜地坐在那裡,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
既不東張西望,也不插嘴多言。
只是偶爾抬眼看看四周,目光中帶著幾分好奇和拘謹,乖巧得讓人心生憐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