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京城，暑氣未消。
官道兩旁的樹蔭濃密如蓋。
一隊錦衣華服的公子哥兒策馬從西山方向歸來。
馬蹄踏得塵土飛揚，驚得路邊的攤販紛紛避讓。
為首的少年一身緋紅錦袍。
腰間束著金絲蹀躞帶，墨發高束，露出一張足以叫滿城閨秀夜不能寐的臉。
正是鎮北侯府世子，虞破秋。
他骨相清絕，薄唇緊抿，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驕矜和不耐煩。
「世子爺，今兒這一箭可真是漂亮！」
「那隻鹿愣是跑出十丈才倒的！」
身後的跟班李昭策馬趕上，滿臉堆笑。
虞破秋懶洋洋地嗯了一聲，手裡的馬鞭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掌心。
顯然心思並不在方才的狩獵上。
李昭眼珠子一轉，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笑道：
「說起來，世子爺可聽說了？」
「您那位未婚妻，沈家那位二姑娘，今兒個到京城了。」
虞破秋握著馬鞭的手一頓，眉頭皺了一下。
「聽說是在鄉下養病的，養了十來年呢?」
另一個公子哥兒裴元策馬靠過來，語氣裡帶著看好戲的笑意.
「我娘前日去沈家赴宴，回來說沈家太太愁得不行。」
「說是那姑娘曬得黑黢黢的，穿的衣裳還是粗布的。」
「頭上連根銀簪子都沒有，活脫脫一個村姑。」
「可不是嘛！」李昭接話道。
「我還聽說她在鄉下整日跟著藥鋪的大夫廝混，手上全是繭子。」
「哪像個侯門貴女的樣子？世子爺，您這可……」
虞破秋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
他今年十七歲，正是最要面子的年紀。
京城裡誰不知道他虞破秋是出了名的挑剔講究？
衣裳要最好的料子，馬要最烈的品種，就連吃茶都要用去歲的梅花雪水烹。
如今憑空冒出一個鄉下來的未婚妻，叫他如何在同窗面前抬得起頭？
「這門婚事是長輩們定的！」虞破秋冷冷開口。
「並未問過我的意思，我自然是不認的。」
他頓了頓，揚起下巴。
「我虞破秋的妻子，應當是端莊溫柔的大家閨秀。」
「一個鄉下來的土包子，怕是連規矩都沒學全，身上一股子土腥味，也配想做我的妻子。」
幾個公子哥兒鬨笑起來。
可虞破秋說不上來為什麼，明明話說出去了。
心裡卻沒有預想中的痛快，反倒像是堵了一塊什麼東西，悶悶的。
他甩了甩頭，懶得去想，一夾馬腹率先朝城門馳去。
官道旁的一棵老樹下，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正緩緩停靠。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叫人移不開眼的臉。
那是一種與京城脂粉堆里的美人截然不同的好看。
膚色白皙，兩頰帶著淡淡紅暈。
她的眉眼生得極好，精雕細琢的精緻和靈氣。
一雙杏眼清澈見底，笑起來的時候眼尾微微彎下去。
像月牙兒一般，讓人覺得這世上再沒有什麼事是值得煩惱的。
清芷放下車簾，她認得那個聲音。
或者說，她認出了那個人。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她跟著外祖父進京給一位貴人瞧病。
恰逢鎮北侯府辦賞花宴，外祖父帶著她蹭了一角席位。
她坐不住，趁著大人不注意溜到了後花園。
結果迷了路，在一處假山後面撞見了一個小少年。
那少年比她大不了幾歲。
穿著一身簇新的寶藍錦袍，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捧著一隻折了翅膀的雀兒。
他聽見動靜抬起頭來，清芷當場就愣住了。
她從沒見過那麼好看的孩子。
一雙大眼睛又黑又亮，睫毛濃密，鼻樑又挺又直，五官精緻得不像凡人，倒像是年畫上的仙童走下來了。
小少年被她盯得不好意思，耳尖泛紅，兇巴巴地問：
「你看什麼看？」
清芷那時候膽子大，脆生生地回了一句：
「看你好看呀。」
小少年的臉騰地紅了，手忙腳亂地把雀兒塞進她手裡，結結巴巴地說：
「你、你會治它嗎？我、我不會…」
然後就跑了。
後來清芷才知道，那個臉紅得像猴屁股似的小少年。
就是鎮北侯府的世子爺，虞破秋。
七年過去，當年的小少年長成了方才馬背上那個紅衣墨發的少年郎。
容貌更勝從前，眉眼間的稚氣褪去，多了幾分少年人的鋒銳和凌厲。
清芷隔著車簾匆匆一瞥，心跳確實漏了半拍。
那樣一張臉，任誰看了都要失神的。
可他說的那些話，一字一句，像細針一樣扎在她心上。
清芷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裙。
確實比不上京城貴女的綾羅綢緞。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有常年捻草藥留下的薄繭。
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今早出門前幫藥鋪夥計切當歸留下的黃色痕跡。
她輕輕嘆了口氣，把雙手藏進了袖子裡。
要說完全不難受，那是騙人的。
她雖在鄉下長大，可也是爹生娘養的，被人當面這樣貶低，心裡總歸是酸的。
可她轉念一想，又覺得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她這次進京，本就不是為了攀這門親事來的。
祖母病重，寫信要見她最後一面。
母親也催了好幾回，她這才收拾包袱上了路。
至於那個婚約…
清芷掀開車簾，望了一眼遠處漸漸消失的紅色身影。
既然無緣，那便算了。
她從來不是強求的人。
「走吧，」她對車夫說。
「趕在中午前進城就好。」
正午，沈府門楣。
清芷剛繞過影壁，便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二姑娘回來了！」
一個穿著藕荷色比甲的丫鬟幾乎是跑著迎出來的，
身後還跟著一串僕婦，個個面上帶笑。
那丫鬟見了清芷，先是愣了一下。
大約是沒想到傳說中「土裡土氣」的二姑娘竟生了這樣一張臉。
隨即回過神來，歡喜地行了個禮。
「奴婢春蘭，是大姑娘吩咐在這兒候著的。」
「說二姑娘今兒個准到，讓奴婢一接到人就領去暖閣說話。」
清芷還沒來得及答話，暖閣那邊已經有人掀了帘子出來。
「芷兒！」
一道溫婉柔和的聲音傳來，緊接著便是一個身量纖纖的女子快步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宮白色的雲紋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支碧玉釵，面容與清芷有五六分相似。
卻更多了幾分雍容沉穩的氣度。
正是嫁入東宮的太子妃。
沈家嫡長女，沈清漪。
清芷一見姐姐，眼眶便有些發熱，快步迎上去。
「姐姐。」
沈清漪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也紅了。
「瘦了，也高了。」
她伸手替清芷理了理鬢邊散落的碎發。
語氣又是心疼又是埋怨。
清芷笑了笑，「那些料子太金貴了，我怕弄壞了，收著呢。」
「你呀。」
沈清漪嗔了她一眼，拉著她的手往裡走。
「先進來歇歇腳，我讓小廚房燉了你愛吃的蓮子羹。」
姐妹倆進了暖閣，屏退了丫鬟，沈清漪才細細問起路上的情況。
清芷一一答了，目光卻不自覺地落在姐姐的臉上。
沈清漪雖然妝容精緻，眉宇間卻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倦色。
眼下隱隱泛著青，說話時偶爾會下意識地去揉太陽穴。
清芷自幼在藥鋪長大，鼻子比尋常人靈了不知多少倍。
她不動聲色地嗅了嗅空氣中的氣味。
暖閣里燃著上好的百合香，可那股香氣底下，隱約壓著一縷淡淡的藥味。
她循著那味道看去。
瞥見案角放著一隻青瓷小碗，碗底還殘留著些許褐色的藥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