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清芷忽然開口,「你近來睡得不好?」
沈清漪一愣,隨即笑道:
「你怎麼知道的?」
清芷端起那隻青瓷碗,湊到鼻尖聞了聞,眉頭蹙起。
「酸棗仁、柏子仁、茯神…這是安神的方子。」
「裡頭還加了少量的桑寄生和菟絲子。」
她抬頭看向沈清漪,目光認真。
「姐姐,你在保胎?」
沈清漪伸手撫了撫自己尚不明顯的小腹,低聲道:
「瞞不過你,才兩個多月,太醫說胎象不太穩。」
「讓我好生養著,我便開了些安神的藥來喝,夜裡總睡不安穩。」
清芷放下碗,坐到姐姐身邊,指尖搭上她的脈搏。
片刻後,她鬆開手,神色鬆快了幾分。
「姐姐的脈象雖然偏弱,但根基不差。」
「只是思慮過重,肝氣鬱結,才會影響睡眠。」
她想了想,說道:
「我改一個方子給你,把酸棗仁減一些,加一味合歡皮和一盞桂圓肉,安神的效果更好,又不傷胎氣。」
「回頭我寫下來,姐姐讓信得過的藥童去抓便是。」
沈清漪看著妹妹一本正經的模樣。
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才多大,就敢改太醫的方子了?」
清芷眨了眨眼,露出兩顆小虎牙。
「我在外祖家的藥鋪里待了十年。」
「坐堂大夫的方子我都背得滾瓜爛熟了,改一味藥算什麼。」
沈清漪笑著搖頭,眼裡卻滿是欣慰。
她看著妹妹那張明艷動人的臉,心中既驕傲又感慨。
沉默了片刻,忽然換了個話題。
「芷兒,你可知你那樁婚事,我替你打聽過了。」
清芷正在倒茶的手微微一頓。
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倒茶。
「鎮北侯府門風清正,侯爺和夫人都是厚道人,從不苛待下人,也未曾聽說過有什麼腌臢事。」
沈清漪說著,語氣裡帶著幾分滿意。
「最重要的是,那位世子爺虞破秋。」
「雖然性子傲了些,但在男女之事上乾乾淨淨的。」
「京城裡那些世家子弟,十五六歲屋裡就放了好幾個通房的比比皆是,他房裡卻一個人都沒有。」
她說到這裡,握住清芷的手,目光殷切。
「芷兒,你嫁過去,比姐姐嫁入皇家要舒心得多。」
「皇家瞧著風光,可一步都不敢走錯,日日提心弔膽的。」
「你這樁婚事,長輩慈愛,夫婿俊朗又潔身自好,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
清芷垂下眼帘,想起今天在官道上聽到的那些話。
心裡泛起一絲苦澀。
但她不想拂了姐姐的好意,便彎起嘴角,輕聲說了一句。
「緣分這種事,強求不來的。」
沈清漪沒聽出她話里的疏離。
只當是小女兒家的羞澀,笑著捏了捏她的臉頰。
「你這般美貌,緣分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
「放眼整個京城,哪有姑娘能比得上我們芷兒的模樣?」
她說罷,忽然上下打量了清芷一番,皺起了眉頭。
「你怎麼穿成這樣?這粗布裙子,袖口都磨毛了。」
「走,姐姐帶你出去置辦幾身像樣的衣裳。」
清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有些不好意思地拽了拽衣角。
「我在鄉下習慣了,平日裡要打理藥材、曬藥、切藥。」
「穿得太金貴了反而不方便,動一動就怕弄髒了。」
「那是以前,」沈清漪不由分說地拉起她。
「如今回了京城,可不許再這麼隨便了。」
「我讓車夫備車,咱們去錦繡坊,那兒有好料子。」
清芷拗不過姐姐,只好由著她把自己拉上了馬車。
馬車沿著朱雀大街一路往東。
穿過兩條巷子,便到了京城最有名的錦繡坊。
姐妹倆剛下車,還沒來得及邁進店門。
便聽見街對面傳來一陣喧鬧的說笑聲。
「世子爺,您今兒可是輸了,得請客!」
「少廢話,不就是一頓酒麼,爺還缺那幾個錢?」
清芷腳步一頓,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街對面的一家茶樓門口,站著七八個錦衣華服的年輕公子。
正說說笑笑地往外走。
為首的那個,一身張揚的紅衣,墨發半束半散。
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臉上,將那副本就無可挑剔的五官勾勒得越發深邃奪目。
虞破秋。
清芷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
她垂下眼,正要拉著姐姐避開,對面那群人里已經有人注意到了她們。
「咦,那不是太子妃娘娘麼?」
說話的正是上午在李昭,他眼睛一亮,正要上前行禮。
餘光卻掃見了太子妃身旁那個穿著粗布裙的少女,跟太子妃有些五六分像。
那少女站在夕陽里,逆著光,眉眼清麗得不似凡俗之物。
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粗布麻衣也遮不住那張臉的驚艷。
李昭愣了愣,忽然反應過來。
轉頭看向虞破秋,擠眉弄眼地笑了起來:
「世子爺,那一位…莫不就是您那位剛從鄉下回來的未婚妻?」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清芷身上。
虞破秋順著他們的視線看過去。
目光觸及那個站在太子妃身邊的少女時,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
他見過太多漂亮的姑娘了。
京城裡的閨秀們,哪個不是精心打扮,珠翠滿頭?
可眼前這個女孩,素麵朝天,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裙。
頭髮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卻偏偏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那雙杏眼清澈見底,像是山澗里淌過的泉水,乾淨得叫人心驚。
旁邊的裴元第一個回過神來,低聲嘀咕了一句:
「別說,這模樣是真好看啊…放在京城裡,怕是一等一的絕色了。」
「就是這身打扮…」他搖了搖頭,嘖了一聲。
「也太土氣了,一股子鄉下味兒。」
另一個人也跟著附和。
「可不是嘛,衣裳都磨白了還在穿,沈家也不至於窮成這樣吧?」
虞破秋聽著這些話,心裡覺得有些煩躁。
他不確定這股煩躁是因為聽見別人誇她好看。
這讓他莫名地不舒服,像是屬於自己的東西被別人覬覦了一樣。
還是因為他想起了自己上午說過的話。
那些話此刻像迴旋鏢一樣扎了回來,讓他喉頭髮緊。
他繃著臉,目光卻不受控制地又往那邊瞟了一眼。
那姑娘正低著頭,露出半截白皙的後頸。
清芷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視線。
微微抬起眼來,隔著一條街的距離,與他短暫地對上了一瞬。
那一眼太快了,快到虞破秋還沒來得及看清她眼底的情緒,她便已經別開了頭。
虞破秋收回目光,用力抿了抿嘴唇,喉嚨里乾澀得厲害。
身邊的兄弟們還在等著他表態。
他梗著脖子,故作漫不經心地吐出幾個字:
「也就那樣吧。」
話音落下,他自己都覺得這話說得毫無底氣。
可話已出口,收不回來了。
他只能攥緊手裡的馬鞭,假裝不在意地轉過身去,耳朵尖卻悄悄地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