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那樣?」裴元誇張地瞪大了眼睛。
回頭又看了一眼錦繡坊門口的方向,壓低聲音道:
「世子爺,您管那張臉叫也就那樣?」
「那我府上那幾個妾室怕是要羞愧得投井了。」
李昭也跟著起鬨:
「就是就是,世子爺眼光也太高了。」
「雖說穿得寒磣了點,可那張臉是真能打啊。」
「您要是真不要,我可就…」
「你就什麼?」虞破秋猛地轉過頭,目光像刀子一樣剜過去。
「你再說一遍?」
李昭被他那眼神嚇得一縮脖子,訕笑著擺手。
「玩笑玩笑,世子爺息怒。」
虞破秋冷哼一聲,別過頭去,耳根子卻燙得厲害。
他自己也說不清方才那股突如其來的怒氣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明明是他自己先嫌棄的,怎麼別人一說,他反倒不樂意了?
正鬧著,一陣馬蹄聲從街角傳來。
「喲,都在這兒聚著呢?也不等等我。」
來人騎著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翻身下馬的動作行雲流水。
一身錦袍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
領口微敞,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玩世不恭的浪蕩勁兒。
正是永昌伯府嫡長子,裼楓。
他的容貌與虞破秋不相上下,卻又是截然不同的風格。
虞破秋是鋒芒畢露的凌厲之美,叫人不敢直視。
而裼楓則是一副風流公子的做派,眉目含情,唇角帶笑。
走到哪兒都能惹得大姑娘小媳婦紅了臉。
若論五官的精雕細琢,虞破秋略勝一籌。
但若論討人喜歡的本事,十個虞破秋也比不上一個裼楓。
「楓哥,你可算來了!」
裴元迎上去,一把攬住他的肩膀,笑嘻嘻地指了指錦繡坊的方向。
「錯過好戲了!
「世子爺那位鄉下來的未婚妻,方才就在那兒站著呢,你猜怎麼著?"
"長得居然還挺好看的!」
裼楓挑了挑眉,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錦繡坊的招牌,漫不經心地笑道:
「哦?"
"能讓你們這群眼高於頂的傢伙說好看,那我倒是有幾分好奇了。」
他轉向虞破秋,語氣裡帶著慣常的調侃.
「破秋,你這艷福不淺啊。"
"鄉下姑娘怎麼了?說不定人家心靈手巧,還會給你繡個荷包什麼的呢。」
虞破秋臉色不太好看,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你要喜歡你去娶。」
裼楓哈哈一笑,擺了擺手.
「別別別,君子不奪人所好。"
"再說了,我對鄉下姑娘可沒什麼興趣!」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
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錦繡坊門口的台階.
方才遠遠瞥見的那一抹身影,那個穿著粗布裙的姑娘,總覺得有些眼熟。
像是在哪裡見過。
裼楓皺了皺眉,一時又想不起來.
便搖了搖頭,把這念頭壓了下去,跟著兄弟們一起往茶樓里走去。
錦繡坊內,清芷正被姐姐按在椅子上。
面前擺滿了各色綾羅綢緞和琳琅滿目的首飾。
「這件,這件,還有那件藕荷色的,統統拿過來。」
沈清漪指揮著掌柜。
「再把你們店裡最好的胭脂水粉拿出來。」
「姐姐,太多了…」清芷有些侷促地拽了拽姐姐的衣袖。
「多什麼多?你是我沈清漪的妹妹,穿得體面些怎麼了?」
沈清漪瞪了她一眼,拿起一盒胭脂。
用手指沾了一點,仔細地抹在清芷的唇上。
「別動,我給你好好拾掇拾掇。」
清芷只好乖乖坐著,任由姐姐擺布。
約莫半個時辰後,沈清漪終於滿意地拍了拍手。
「好了,起來讓我瞧瞧。」
清芷站起身,走到銅鏡前,自己先愣了一下。
鏡中的少女穿著一件石榴紅的纏枝蓮紋襦裙。
外罩一件月白色輕紗披帛,腰間繫著一條鑲了珍珠的絛帶,襯得那截腰肢盈盈不堪一握。
烏黑的長髮被綰成一個的墮馬髻。
鬢邊簪了一支赤金銜珠步搖。
最驚艷的是那張臉。
原本就白皙剔透的肌膚被胭脂襯出了幾分嬌艷。
唇上點了朱紅,飽滿瑩潤。
讓人看了便忍不住想湊上去嘗一口。
那雙杏眼本就清澈靈動,此刻被黛筆輕輕描了描輪廓。
更顯得顧盼生輝,波光流轉之間。
竟有一種攝人心魄的美。
清芷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鏡中人竟是方才那個穿著粗布裙的自己。
沈清漪站在她身後,看著鏡子裡的妹妹,眼底滿是驚艷和自豪。
「這才像話。」
茶樓二層的窗口,幾個公子哥兒正倚欄閒聊。
「誒,那不是太子妃和沈二姑娘嗎?出來了出來了!」
裴元眼尖,第一個喊出聲來。
眾人齊齊往下看去。
錦繡坊的門帘被掀開,沈清漪率先走了出來,隨後跟著一個紅色的身影。
清芷踩著台階走下來,石榴紅的裙擺在腳踝處輕輕擺動。
頭上的赤金步搖隨著她的步伐發出細微的叮咚聲響。
她微微低著頭,陽光落在她的側臉上。
她抬眼的那一剎那,杏眸流轉,朱唇微啟。
像是哪個朝代古卷里描繪的傾城佳人,美得讓人忘記了呼吸。
二樓鴉雀無聲。
虞破秋站在窗邊,目光死死地鎖在那道紅色的身影上。
從她走出門的那一刻起,就再也移不開了。
她頭上的流蘇在風中輕輕搖晃,每晃一下。
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他心尖上撓了一下。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她的唇,看起來好軟。
他猛地回過神來,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耳根瞬間燒得通紅。
他慌亂地移開目光,又忍不住偷偷瞟回去。
「咳。」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鎮定地端起茶盞灌了一口,嘟囔道:
「切,不就是換了一身新衣裳麼,有什麼好看的。」
可他那雙眼睛,分明一刻也沒有從樓下清芷的身上挪開過。
而站在他身後的裼楓,此刻也徹底愣住了。
一年前,他遇刺墜崖,渾身是血地摔在山澗里。
昏迷之中,他聽見有人在唱歌,歌聲帶著鄉野間特有的生機。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一張模糊的臉。
那雙眼睛,清澈得像山泉,乾淨得不像這世間該有的東西。
是她救了他。
她在山間的藥鋪里給他包紮傷口,熬藥餵藥,絮絮叨叨地說著話。
他那時候傷得太重,又易容,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清醒的時候很少。
等他終於能下床走動的那一天,她已不在了。
藥鋪里的人說她上山採藥去了,要好幾天才回來。
他不知道該怎麼謝她,又怕暴露身份引來追殺。
猶豫再三,留了一張道謝字條,便不辭而別了。
可現在裼楓站在窗邊,看著樓下那個穿著石榴紅裙的少女。
原來是她。
那個救了他的姑娘,居然是虞破秋的未婚妻。
她可真好看。
初見時她穿著粗布衣裳,灰撲撲的,卻也遮不住那張臉的光芒。
這身衣裳若是穿在別的世家小姐身上,怕是會被衣裳本身的氣勢壓住,顯得人不如衣。
可穿在她身上,反倒是衣裳成了陪襯。
所有的光彩都被她那張臉吸了過去。
裼楓垂下眼帘,嘴角那抹慣常的玩世不恭的笑意不知何時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從未在人前顯露過的認真。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身邊的裴元推了他一把。
「楓哥,發什麼呆呢?該走了。」
裼楓回過神來,重新掛上那副吊兒郎當的笑臉。
隨口應了一聲,轉身下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