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清芷正低頭整理袖口。
看見姐姐忽然停下了腳步,便也跟著抬起頭來。
迎面而來的,正是方才在茶樓窗口那幾位公子哥兒。
虞破秋走在最前面,在看到門口那一抹石榴紅的身影時。
身形明顯頓了一下,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往下走。
只是目光不自覺地飄了過去,
落在清芷身上,又飛快地移開,然後又忍不住飄回來。
沈清漪到底是太子妃,落落大方地站在原地。
「虞世子,幾位公子,巧了。」
虞破秋領著幾人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見過太子妃娘娘。」
其餘幾人也紛紛跟著行禮。
沈清漪虛扶了一把,目光在虞破秋身上停留了片刻。
眼中帶著幾分審視和滿意。
她轉頭看了清芷一眼,笑道:
「芷兒,這位便是鎮北侯府的虞世子。」
「說起來,你們也算是自幼便有婚約在身的,今日碰上了,倒也算是有緣。」
清芷聞言,微微屈膝行了個禮,低聲道:
「見過虞世子。」
她的語調平平靜靜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心跳有多快。
她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虞破秋一眼。
他比七年前高了許多,也俊朗了許多。
眉眼間褪去了孩童的圓潤,稜角分明。
記憶里那個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捧著雀兒的小少年。
和眼前這個紅衣墨發的少年郎重疊在一起,讓她的心口泛起一陣漣漪。
那時候的他,明明不是這樣的。
可那天在官道上,他說的那些話,每一個字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清芷垂下眼帘,眼底的光,暗了下去。
虞破秋一直在看她。
他看見她抬頭的那一瞬間,眼睛亮晶晶的。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抓住那一瞬間的感覺,就看見那光芒迅速地黯淡下去,
她移開了目光。
虞破秋愣住了。
他原本以為,她看見自己多少會有幾分歡喜。
畢竟京城裡多少姑娘想嫁給他,他心裡是有數的。
不過短短一瞬,就好像他這個人對她而言,不過是路邊一棵不起眼的樹,看過一眼就算了。
她不喜歡我嗎?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
虞破秋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說不上疼,但很不舒服。
他下意識地挺了挺脊背,臉上的表情更加冷淡了幾分。
仿佛要用這副冷冰冰的姿態來掩飾心底那莫名的失落。
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後面的裼楓忽然往前邁了一步。
含笑的目光落在清芷身上,語氣隨性又帶著幾分好奇。
「沈二姑娘身上這味道…倒是特別。」
清芷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
裼楓整個人透著一股慵懶的風流意味。
他生了一雙多情的桃花眼,看人的時候總像是在笑。
可那笑意底下又藏著些什麼,叫人看不真切。
「什麼味道?」
裴元湊過來嗅了嗅,茫然道:
「我怎麼沒聞到?」
裼楓笑著白了他一眼。
「你那個鼻子,也就聞得見酒肉香。」
他又轉向清芷,語氣溫和了幾分。
「是一股淡淡的藥草香,像是甘草和陳皮混在一起的味道,還帶著一點點薄荷的清冽。」
「很特別,也很好聞。」
清芷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她從小在藥鋪長大,身上常年沾染各種藥材的氣息。
自己早已習以為常,旁人也很少注意到。
即便注意到了,大多也會覺得藥味苦澀,不怎麼討喜。
像他這樣主動說好聞的,倒是頭一回遇到。
她禮貌地彎了彎嘴角,答道:
「公子好靈的鼻子。」
「我幼時在鄉下住過幾年,外祖家開著藥鋪,我時常幫著打理藥材,大約是沾了些氣味在身上。」
裼楓眼底閃過一絲光亮,面上依舊是漫不經心的樣子。
「哦?這麼說來,沈二姑娘懂醫術?」
「談不上懂,只是略知皮毛罷了。」清芷謙虛地搖了搖頭。
「那可不得了,」裼楓笑道。
「我聽說真正的大夫都是這樣說的,略知皮毛四個字底下,往往藏著真功夫。」
清芷被他逗得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正要再說什麼,旁邊忽然插進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
「哪裡好聞了?」
虞破秋板著臉,語氣不善。
「一股藥味兒,苦苦的,難聞死了。」
這話一出。
清芷嘴角那一點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的笑意,就這樣僵在了臉上。
她慢慢地垂下眼睫,指尖在袖中蜷縮了一下。
果然。
他果然是討厭自己的。
甚至可能還有些嫌棄她。
清芷心裡泛起一陣酸澀,可她很快就把那股情緒壓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面上恢復了平靜,扯出一個得體的微笑來。
也好。
既然他不喜歡她,那她也就不必再抱什麼多餘的期待了。
沈清漪連忙上前一步,笑著打圓場。
「哎呀,藥味兒怎麼了?」
「藥味兒才安心呢,說明我們芷兒是個有本事的。」
「虞世子年輕氣盛,不懂得欣賞這些,日後就知道了。」
她轉頭看了裼楓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打量。
「這位是…永昌伯府的裼公子吧?」
裼楓拱了拱手,笑得一派無害。
「太子妃好記性,正是在下。」
沈清漪點了點頭,沒有再跟他多說。
拉著清芷的手往前走了兩步,低聲道:
「走吧,咱們回府,我還有話跟你說。」
清芷順從地點了點頭,跟著姐姐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來的那一刻,她忍不住透過縫隙往外看了一眼。
虞破秋正背對著她,跟身邊的裴元說著什麼,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
而裼楓卻恰恰相反,他站在原地,目送著她的馬車離去。
清芷放下車簾,不再看了。
馬車駛出巷口,拐上大道之後,沈清漪才開了口。
「芷兒,方才跟你說話的那個裼楓,你離他遠些。」
清芷回過神,「怎麼了?」
「他是永昌伯府的嫡長子。」
「在京城裡是出了名的紈絝子弟,整日裡鬥雞走狗、流連花叢,沒個正形。」
沈清漪皺了皺眉,壓低聲音道:
「他母親去得早,繼母掌著中饋。」
「聽說那繼母不是什麼善茬,一心要把前頭這個嫡子養廢了,好讓自己的兒子承襲爵位。」
「這些年下來,他也確實是廢了,除了吃喝玩樂什麼都不會。」
「京城裡但凡正經點兒的人家,都不願意把女兒嫁給他。」
清芷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
「我看他不像那種人。」
沈清漪一愣:「什麼?」
「我說,他看起來不像是個真正的紈絝。」
清芷認真地說道,「方才他跟我說話的時候。」
「眼神很清明,問的問題也有分寸,不像是整日只知道吃喝玩樂的人該有的樣子。」
沈清漪有些驚訝地看著妹妹,半晌才笑道:
「你倒是會看人。」
「不過芷兒,京城不比鄉下,人心複雜著呢。」
「不管他是不是裝的,你都少跟他來往為好。」
「你是有婚約的人,跟一個名聲不好的紈絝走得太近,傳出去不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