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芷點了點頭,沒有反駁。
可她心裡卻忍不住回想起方才裼楓問她話時的神情。
那雙桃花眼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在確認什麼事情。
他在試探什麼?
清芷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左右她跟這位裼公子也不會有什麼交集。
他是什麼樣的人,跟她又有什麼關係呢?
而在錦繡坊門口,裼楓目送著那輛青帷馬車消失在街角,嘴角的笑意緩緩加深。
他確定了。
就是她。
她說的每一句話,她微微歪頭思考時的小動作,她笑起來時眼角彎下去的弧度。
每一個細節都和他記憶中的那個姑娘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裼楓已經恢復了一貫的玩世不恭。
笑著拍了拍虞破秋的肩膀。
「破秋,走啊,不是說好了去醉仙樓喝酒嗎?站這兒發什麼呆呢?」
虞破秋收回望著馬車遠去方向的目光,沒好氣地甩開他的手。
「喝什么喝,不喝了。」
說罷,他翻身上馬,一抖韁繩,頭也不回地策馬而去。
鎮北侯府,一晚上輾轉無眠。
天剛蒙蒙亮他就醒了,翻來覆去地躺不住,乾脆起身叫了水沐浴。
話門外傳來丫鬟的通傳。
「世子爺,侯夫人請您過去一趟。」
虞破秋整了整衣襟,大步流星地往正院走去。
鎮北侯夫人柳氏正坐在窗前的榻上喝茶。
「母親找我何事?」虞破秋在椅子上坐下,漫不經心。
柳氏也不拆穿他,慢悠悠地開口道:
「昨兒個我聽說,沈家那位二姑娘已經到京城了。你見著了嗎?」
虞破秋含糊地說道:「遠遠瞧了一眼。」
「瞧了一眼?」柳氏挑了挑眉。
「就只是遠遠瞧了一眼?」
「…不然呢?」虞破秋別過臉去,耳根又開始發燙。
「我還要湊上去讓她仔細瞧瞧我不成?」
柳氏看著自家兒子這副死鴨子嘴硬的德性。
忍不住搖了搖頭,放下茶盞正色道:
「破秋,娘跟你說正經的。」
「沈二姑娘是你祖父在世時給你定下的親事,沈家門風清正。」
「那姑娘雖然在鄉下養了幾年。」
「但畢竟是沈家的血脈,錯不到哪裡去。」
「既然人已經到了京城,你作為未婚夫婿,也該主動些,莫要讓人家姑娘覺得咱們侯府怠慢了。」
柳氏見他沒反駁,便繼續說下去:
「我已經讓人給沈府遞了帖子,說你今日請沈二姑娘游湖。」
「西郊的芙蓉湖你不是常去麼?」
「租一艘畫舫,帶人家姑娘逛逛,買些點心零嘴兒,說說話,培養培養感情。」
「聽見沒有?」
「我什麼時候說要請她游湖了?」虞破秋猛地站起來,一臉的不情願。
「我跟她又不熟,游什麼湖啊?」
柳氏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你昨夜翻來覆去到三更天,是在想什麼呢?」
虞破秋的臉一下就紅了。
「誰、誰翻來覆去了?我那是熱得睡不著!」
「行行行,熱得睡不著。」
柳氏懶得跟他爭辯,擺了擺手。
「總之帖子已經送過去了,巳時三刻,芙蓉湖南岸的畫舫,你自己看著辦。」
「你要是敢不去,回頭你爹從邊關來信,我就好好跟他說道說道。」
虞破秋咬牙切齒地站在原地,憋了半天。
最終還是敗下陣來,一甩袖子轉身走了。
走出正院的時候,他臉上的不情願像潮水一樣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期待。
他快步回到自己的院子。
把柜子里那塊珍藏已久的雲錦料子翻了出來。
那是去年他爹從江南帶回來的,說是蘇州織造府進貢的上等貨。
一共兩匹,一匹給了母親,另一匹他留著本想做件新袍子,可一直沒捨得裁。
他抱著那匹料子站在窗前,想像著她穿上會是什麼樣子。
那日在錦繡坊門口,她穿石榴紅的樣子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
若是換上這匹宮白色的雲錦,上面還有暗紋的蘭花圖案。
一定…一定更好看吧。
虞破秋用力甩了甩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甩出腦海。
立刻去換一身新衣裳,他把柜子里的衣服翻了個遍。
挑了三四套都覺得不滿意,最後選了一件藏藍色的暗紋錦袍。
腰間束一條白玉帶,襯得他整個人器宇軒昂。
他站在銅鏡前左看右看,又覺得藏藍色是不是太沉悶了。
想換回紅衣,可紅衣又太張揚,顯得他好像很重視似的。
「就這件了。」他對著鏡子嘟囔了一句。
「又不是專門穿給她看的,我平日就是這麼穿的。」
沈府,清芷收到帖子的時候,正在院子裡晾曬藥材。
她本以為昨日那番不愉快的相遇之後,虞破秋大約是不會再理會她了。
他說的那些話,雖不至於痛徹心扉,卻也讓她悶悶的不是滋味。
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這樁婚事大約是要黃的,她安安靜靜地在京城住上一段日子。
等祖母病情好轉,她便回鄉下去,繼續過她採藥曬藥的日子。
可他卻送了帖子來。
清芷把帖子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她不得不承認,她心裡是歡喜的。
虞破秋是她見過最好看的男子。
七年前那個精緻得像瓷娃娃一樣的小少年。
長大後更是俊朗得讓人移不開眼。
她雖然告訴自己不要抱太多期待,可哪個少女不懷春?
誰不希望自己未來的夫君是個英俊溫柔的人物?
更何況,她對他的好感,早在七年前就已經種下了。
她合上帖子,抿著嘴笑了一下,轉身回屋翻箱倒櫃地找衣裳。
芙蓉湖畔,楊柳依依,水光瀲灩。
虞破秋巳時就到了。
他提前了大半個時辰,把畫舫上上下下檢查了一遍。
又在岸邊來回踱步,時不時抬頭望向沈府的方向。
日頭漸漸升高。
他的額角出了一層薄汗,也不知是熱的還是等的。
覺得不妥,拿起來抱在懷裡,又覺得太刻意,重新放下。
折騰了好幾回,最後索性把料子藏在坐墊底下。
打算找個合適的時機再拿出來。
「破秋!」
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虞破秋回頭。
就見裼楓穿著一件花里胡哨的絳紫色袍子,晃晃悠悠地走過來。
「你怎麼來了?」虞破秋皺眉。
「路過唄!」裼楓笑嘻嘻地湊上來,往畫舫上瞄了一眼。
「喲,租了畫舫?這是要請誰啊?該不會是…你那位未婚妻吧?」
虞破秋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裼楓眼底閃過暗光,面上卻笑得燦爛。
「嘖嘖嘖,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昨天看你不是不在意嗎?」
「今天就巴巴地請人家游湖了?虞破秋啊虞破秋,你這臉打得可真快。」
「你少廢話。」虞破秋被他說中了痛處。
「沒事趕緊滾,別在這兒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