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懷玉端起桌上的茶盞，杯沿薄而透光，茶水入口微苦。
他低垂著眼睫，借著茶盞掩住眼底的情緒。
行為顛三倒四，儀容失正，人人嫌惡。他剛知道紀霄便是紀相司時，心裡想的跟楚今玄說的差不多。
可聽別人這麼一字一句地數落出來，他又覺得哪裡不太對。
就好像在他心裡，那個看到他時雙眸便亮得驚人，唇角永遠帶笑，甚至會在戒律堂出聲維護他、坦坦蕩蕩對他說出實情的人，跟傳聞中，甚至與他匆匆見過一面的紀相司有本質上的不同。
蒼顯聞言立刻來了精神，捋了捋那把絡腮鬍，陰陽怪氣地接過話頭：
「楚長老說得極是。這紀相司本就不適合修仙，入宗數年只會惹是生非，出去就是丟我步虛宗的臉。也不知燕長老到底看上他什麼了，竟還親自替他引靈。」
外門長老熊松也略帶諷意的附和道：「就是。聽說這紀相司三年未曾突破鍊氣三層，資質愚鈍到外門弟子都不如。這等廢材，居然能得燕長老親自指導，連破兩層。我也不明白，燕長老這番青眼，究竟是圖他什麼？」
「引靈？什麼引靈？」江麒一下坐直了身體，雙眸瞪得溜圓，「小師弟你幫他引靈了？」
寧騫嘴角的笑容也僵了一瞬，目光轉向燕懷玉。
原來那日在戒律堂，懷玉護著那名弟子竟不是一時興起。
燕懷玉的手指攥緊了扶手，點了點頭，目光直直地迎上熊松和蒼顯的視線，語氣平靜卻字字分明：「難道我應眼睜睜見他爆體而亡？」
他頓了頓，鳳眸掃過蒼顯，又道：「還是說……一個人行為不端便是錯，便可以縱容趙罡幾人圍堵他？」
「你胡說！」蒼顯霍地站起來，「趙罡乃是我戒律堂執法弟子，他的為人我怎會不知？勤懇踏實，秉公執法，乃是外門轉內門的表率！」
燕懷玉沒有起身，只是微微抬起下頜，鳳眸微眯：「趙罡我記得。功課確實認真，每日修煉也甚是勤勉，是個要強的性子。若非那日，我也不信他能做出此等事。」
他這人做事向來不憑喜惡，只看事實。他記得趙罡，也記得那年深夜在青玉峰山腳的那個孩子，可功是功，過是過，怎可相提並論。
「蒼長老那日對趙罡的話就沒有心存疑惑？難道就因一人往日所為，便可判定今日之事的對錯？」燕懷玉的語氣冷淡，「蒼長老，欲代上天行懲，先應冰清玉潔。諸事捫心自問，待人是否一秉至公，對己是否放肆縱容。」
這話說得太過鋒利，像一把薄刃，每一句都精準戳在要害上，就連一直低著頭的江離月都忍不住抬眸看向燕懷玉，片刻後，眼中滿是贊同。
蒼顯的手指幾乎要戳到燕懷玉臉上，暴怒的聲音在殿內炸開：「燕懷玉！你！」
燕懷玉巋然不動，鳳眸看著蒼顯：「蒼長老有何指教？」
內門長老鍾峙放下茶盞，不輕不重地擱在桌上，他皺了皺眉，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偏袒：
「燕長老，那紀相司是什麼貨色，宗內誰不清楚？為一個聲名狼藉的弟子跟蒼長老當眾爭執，不覺有失身份嗎？」
萬法堂的堂主徐懷古捋了捋鬍子。他年事已高，在座中資歷最深，素來以老成持重自居。
他聲音沉緩：「對啊，燕長老，你這話說的未免太重了。蒼長老審案多年，自有他的道理。再說……連楚長老都親自說了紀相司品行不端，難道楚長老的話還有假？楚長老是紀相司的師尊，難道燕長老比楚長老更了解自己的徒弟？」
陸令清眨了眨眼，目光在燕懷玉和蒼顯之間左右交替地看了好幾個來回，眼中都是疑惑不解。
邊千俞和江麒也一直盯著自家小師弟看，兩人不約而同的搖了搖頭，驚嘆不已。
還得是小師弟，真是什麼都敢說……
徐懷古的話正中要害，幾乎讓燕懷玉啞口無言。
他不是紀霄的師尊，更與他毫無關係，他憑什麼替那人說話？
難道就憑著幾日的觀察去堵在座諸位的嘴？莫說旁人聽了荒唐，連他自己都覺得站不住腳。
寧騫拍了拍桌子，他的力道不大，可那聲響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燒得正旺的炭火上，滿殿的爭執聲在這一刻齊齊靜了下來。
「好了，弟子之間鬥毆，雙方都受了教訓。今日我叫你們來是有正事商議。」
殿內頓時安靜下來，蒼顯咬著牙慢慢坐了回去，腮幫子鼓了鼓，終究沒再說什麼。
楚今玄幾人餘光依舊看著燕懷玉，眸中閃爍著各自看不懂的情緒。
燕懷玉卻早已神遊天際，垂下眼，看著自己面前那盞早已涼透的茶，心裡有些搞不清楚。
他憑什麼為紀霄那個混帳說話？
寧騫的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神色依舊溫和，目光卻帶著一層淡淡的沉凝：
「半年後便是宗門大比。此次大比不同於往屆，十大世家會派人前來觀禮。」
此話一出，幾人眼中都掠過一絲詫異。
大比之事宗內已多年不讓外人參與，都是他們幾位長老關起門來自己評判，此番舉動，所圖為何？
寧騫看懂了他們的疑惑，道：「諸位長老也知，此次內門弟子中有不少出身世家。此番行徑，既是看重我步虛宗與各世家的世代交誼，亦是藉此機會一睹宗門新秀的風采。對弟子們而言也是千載難逢的機緣。」
他的話頓了頓，目光轉向燕懷玉，語氣緩和下來：「懷玉，你青玉峰也該收個弟子了。」
燕懷玉毫無遲疑地搖了搖頭。
他的靈根有損，平日自己修煉都需小心，稍有不慎便是走火入魔，有什麼資格教徒？收了也是誤人子弟，反倒讓別人看他的笑話。
「師弟，」楚今玄的聲音軟下來，帶著點小心翼翼，「你的劍意是師叔親傳，你若不肯收徒，那才是宗門真正的損失啊。」
邊千俞也收起玩笑，溫聲接過話頭：「懷玉，你去明心殿看看，弟子們嘴上不說，私底下多少人想拜入你門下。上次二師兄還聽說，有位小弟子得了你一句指點，高興得三天沒睡著覺呢。你要是不收徒，往後弟子們少了一個真正懂劍道的好師尊，那才是損失。」
蒼顯不贊同地側過頭去，對這番話全當聽不見。
昨夜他幾乎是好說歹說，甚至拿出了壓箱底的高階功法，才哄得趙罡暫時放下對燕懷玉的那份執念，轉而投在他名下。
他就不明白了，燕懷玉不就憑一張臉皮嗎？
性情孤僻，靈根有損，憑什麼能讓這麼多弟子趨之若鶩？
江離月也抬眼看著燕懷玉，手中劍柄輕輕轉了一轉，聲音淡淡的：「師弟，你收一個吧。」
江麒見自家妹妹說話了，也跟著附和：「對對對，小師弟，你就收一個吧。」
燕懷玉垂下眼，手指無意識的摩挲著杯沿，沉默便已表明了他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