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懷玉一眼便認出那道紅亮亮的菜是上次的宮保雞丁。
那味道他想了不是一天兩天了,但又不好意思直接說,於是把到嘴邊的「放下吧」咽回去,換了個更體面的說法。
「你來做什麼?」
紀霄剛被訓了一頓,正愁不知道怎麼把飯送出去,一聽這話,耷拉的腦袋瞬間抬起來,雙手捧著碗往前一遞。
「我來送飯的,這三天小師叔都沒吃東西,誰知道一來就聽到了仙鶴的聲音……」
仙鶴?
聽著這稱呼,燕懷玉心裡的躁意莫名消散幾分,目光徑直落在那碗拌飯上。
粒粒分明的米飯鋪著切得細細的土豆絲,紅亮亮的宮保雞丁和另一道裹著琥珀色醬汁的肉塊分據兩邊,最上面臥著一個金黃的煎蛋,熱氣裊裊升起,裹著酸甜的醬香直往鼻子裡鑽。
這是什麼東西?
看起來還挺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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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懷玉伸手拿起筷子:「你吃了嗎?不是還沒辟穀?」
紀霄整個人像是被點了穴,愣了一秒,然後開心得差點飛起來。
「吃了吃了!」他拉開凳子,一屁股坐下,跟倒豆子一樣往外蹦,「我這兩天吃了好多柳師妹給的辟穀丹,現在一點都不餓!」
「……」
吃辟穀丹也會飽?
燕懷玉起身走到柜子邊,拿出一個小竹碗,放在紀霄面前。
紀霄看著燕懷玉修長的手指將碗推到他面前,思緒空白了一瞬,大腦仿佛都被推走,只剩下一顆心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著。
「你也吃。」燕懷玉指了指碗,「自己盛。」
「……好。」
紀霄的動作很僵硬,小心翼翼地舀出一些,又用那雙沒動過的筷子將大碗裡剩下的拌飯仔細撥回完美的形狀,笑嘻嘻地把碗遞到燕懷玉面前。
目光掃過桌上那封拜師帖,他心裡一動,不動聲色地掃落在地。
「哎呦!」紀霄裝出一臉惋惜,「怎麼給碰掉了啊……」
他彎腰撿起那封拜師帖,拍了拍上面並不存在的灰,隨手丟到一邊的角落。
燕懷玉看著他這一系列故意的動作,懶得拆穿。
隨他去吧,省得再鬧。
他抬手,將兩碗飯換了個位置。
「小師叔?」紀霄不解。
「我不餓。」燕懷玉平靜道。
紀霄還想繼續說什麼,就見燕懷玉已拿起筷子,於是他也把話咽下去,低頭開始吃。
這三天他確實沒怎麼吃東西,大比期間繃著一根弦不覺得餓,直到飯菜的熱氣撲在臉上,才發現胃裡早就空空如也。
燕懷玉吃飯很慢,紀霄都快吃完了,他還在那夾著土豆絲,一口菜一口飯,最後才夾起糖醋裡脊,小口小口地吃掉。
「小師叔,你喜歡吃糖醋裡脊嗎?」紀霄放下筷子,笑著看他。
燕懷玉的動作頓了頓,將口中酸甜的東西咽下,問道:「這道菜叫糖醋裡脊?」
紀霄點頭:「小師叔,你喜歡吃嗎?」
燕懷玉垂眸,看著碗裡還剩兩塊糖醋裡脊,沒說喜歡不喜歡,只是道:「不可浪費。」
不可浪費?
紀霄笑了,聽懂了他話里的真實意思,把自己碗內還沒動過的糖醋裡脊全夾到燕懷玉碗裡,一塊一塊碼得整整齊齊。
「好,不可浪費。」
燕懷玉鳳眸微瞪:「你給我吃你吃過的?」
紀霄連忙放下筷子,雙手舉起:「冤枉啊,這些我沒動過。真的,你看——我這邊的飯都沒沾到。」
燕懷玉將信將疑地看了看,確認那幾塊肉確實沒被碰過,這才在心裡重複了一遍不可浪費,心安理得地繼續夾起來吃。
紀霄看著他這副自我說服的模樣,笑得眼睛彎成兩道好看的弧。
「小師叔慢點吃。我今天聽著你風寒好多了,等明天我給你做鍋包肉、炸豬排!做你沒吃過的濃湯米線,好不好?」
燕懷玉抬起眼,看著少年恣意的笑容,桃花眼因笑而半彎著,裡面盛著毫不掩飾的歡喜,沉默了一瞬,把目光移回碗裡。
「隨你。」
紀霄繼續嬉皮笑臉道:「好,那我再想想,加兩個菜。」
「……嗯。」
紀霄這次放慢了速度,和燕懷玉同步,兩人幾乎是同時放下筷子。
燕懷玉疑惑地看他。
紀霄神秘兮兮地從儲物袋裡拿出一個盒子,捧著繞到燕懷玉面前,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噹噹噹噹——」
燕懷玉看著盒子裡那黃澄澄,看上去很軟很彈的東西,微微蹙眉。
「這是何物?」
紀霄把盒子放在桌上,從盒子側面拿出那把托程今澤打造的甜點勺,雙手遞到燕懷玉面前。
「這叫焦糖布丁,甜點,小師叔嘗嘗看。」
燕懷玉接過那把做工精細,觸手生溫的銀勺,多看了兩眼。
是修士所煉之物。
應該是大比時一直坐在紀霄身邊,邊千俞那個徒弟所做。
他輕哼一聲,聽不出語氣:「奇技淫巧。」
紀霄看著他嘴角那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笑著把瓷盅往前推了推。
「小師叔喜歡就好。」
「我不喜歡。」
燕懷玉說著,用勺子挖了一小塊,薄薄的糖殼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入口後,焦糖的微苦和布丁滑嫩的甜在舌尖上同時化開,像抿了一口雲。
他的鳳眸微微眯了眯,又舀了一勺,含含糊糊問了句:「這是何方菜系?」
「呃……」紀霄撓了撓頭,「是西方的,那邊有個鐵塔很出名。還有個國家叫奶酪之國,奶油烤布蕾也很好吃。」
「鐵塔?」燕懷玉邊吃邊抬眼看他,眼睫微微上挑,「那是個什麼地方?奶油布蕾好吃嗎?」
他總覺得紀霄好像懂的很多,去過很多地方。
可紀霄今年也不過十七歲,三年前來時更小,怎麼會知道這麼多?
紀霄被他那副認真好奇的樣子可愛得心尖發顫,笑道:「我給小師叔做,小師叔就知道好不好吃了。那裡在很西邊,要漂洋過海才能到。我也是從凡間菜譜里偶然看到的,興許是虛構的吧。」
聞言,燕懷玉也沒再糾結,反正有東西吃就行。
紀霄看著他吃得開心,終於鼓起勇氣問出那個憋了一晚上的問題。
「小師叔,你今日……」
「有話就說。」燕懷玉頭也不抬,又挖了一勺布丁。
「我就是想問,小師叔為何要收那個仙鶴?」
燕懷玉垂眸,勺子停在半空,實話實說道:「我也不知。」
當時只覺得,再跪下去,燕雲鶴受不住,他沒法像對旁人那樣乾脆利落地甩手走人。
紀霄蹙了蹙眉,沒再說話。
難道有些劇情真的不可避免?
燕懷玉意猶未盡地吃完最後一口布丁,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把勺子和瓷盅推回紀霄面前。
吃飽喝足後困意來得極快,他打了個小小的哈欠,聲音也比平時軟了幾分:「你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紀霄點點頭,利索地起身把碗筷收好。
「晚安小師叔。」
燕懷玉腳步微頓,側過頭,那個少年站在門口,一手端著碗,一手朝他揮了揮,笑容明亮又坦蕩。
他在那目光里停了片刻,輕輕應了一聲。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