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懷玉站在原地,沉默著聽了幾句,目光從那些聊得正歡的食客身上淡淡掃過。
他側身對紀霄道:「先用膳吧。」
紀霄明白他的意思,找了一處不起眼的角落,距離那桌聊天的人不遠不近,正好能聽見。
他叫來小二,點的都是些費時間的魚蝦,外加幾盤點心和驅寒的薑茶。
四人分坐,全都豎起耳朵去聽。
「哎,你們聽說了嗎?曾家又死人了。」
「怎麼沒聽說!今早曾老太還在家門口撕那啞巴衣服呢。」
「就他們家那樣,也不知道咋這麼好運,生意這麼紅火。」
「聽說他們家老爺當年從茶莊巡視回來,做了個夢,夢裡點名說要搬入那個宅子,說什麼搬進去家裡會越來越有錢。」
「對對對,我也聽說過!當時那曾傳敬也不知是不是魔怔了,竟然把自家房子都賣了。街坊鄰居的當時還笑話他呢,結果人家真發財了!」
「那啞巴也是可憐,曾孝軒都娶了那麼漂亮的媳婦,通房也有好幾個,還在外面不老實。」
「就是,人家又不傻,怎麼可能主動去曾家?可那曾老太還非說人家主動勾引,呸!」
紀霄剛想回頭看一眼說話那幾人的長相,餘光一掃,整個人差點從凳子上彈起來。
一個胖子身後,趴著一個孩子。
那孩子臉色青灰,只有眼白,正死死地盯著胖子的後腦勺。
紀霄心中駭然,內心瘋狂吐槽。
這胖子還好意思說別人朝三暮四,自己身上也欠了不少債吧?
他剛準備收回目光,小二端著菜上來了。
「客官,您的菜——」
紀霄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又嚇了一跳,整個人一激靈,差點真撅過去。
小二被他那反應弄得一愣,隨即笑了笑,把菜一樣一樣擺好。
他打量了幾人一眼,目光在燕懷玉身上停了停,然後湊近紀霄,壓低聲音道:「客官,你們是仙君吧?」
紀霄疑惑地打量著面前這個小二。
一身灰藍色的短打,帶著瓜皮帽,長得挺機靈的,一雙眼睛滴溜溜轉。
「你怎麼知道?」
小二笑著看向燕懷玉,那意思不言而喻。
紀霄三人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燕懷玉正握著茶杯,一雙鳳眸盈盈秋水,淡淡春山。
好吧,這確實不用說。
小二笑了笑,又問:「幾位仙君對曾府那件事感興趣?」
錢揚一愣:「這你也知道?」
小二眨眨眼,拿下脖子上的白毛巾殷勤地擦著,似乎沒打算立刻離開,邊擦邊道:「干我們這行,要是沒點眼力見兒,怎麼混得下去?」
紀霄一下就聽出了他的意思,轉頭看了眼價目表,似笑非笑地問:「那我們再要盤牛肉?」
小二笑了笑,沒說話。
紀霄樂了:「比他們知道的還多?」
小二笑著點頭:「看爺想聽什麼。」
紀霄眯了眯眼:「不會都是聽食客聊的,拆解的吧?」
小二連忙擺手澄清:「怎麼可能呢!不能說什麼都知道,但知道的絕對不少。」
紀霄:「這麼厲害?怎麼知道的?」
「不是只有你們修仙的人有師父,我們也是有祖師爺的。」
錢揚撇撇嘴,都能猜出他下一句話說什麼:「你不會說你們祖師爺是百曉生吧?」
小二一愣,隨即驚喜道:「二位爺聰慧啊!」
燕懷玉和易棲池就這麼聽著,沒插話。
小二繼續道:「做我們這一行的人遍布各地。說是拆解組成也不差,但都是貨真價實的真消息,真相總是千轉百折,想知道還是需要下些功夫的,自然就不是免費的。」
他頓了頓,笑著看紀霄和錢揚,自薦道:「我們還曾經幫過世家弟子、宗門大派破過大案呢,所以二位爺要是想知道什麼,找我就對了,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燕懷玉看他一眼,聲音如霜:「售賣他人消息,攪亂無數人命運軌跡,就都是為了錢?」
小二本想反駁,但看著燕懷玉那張臉,愣是沒說出什麼話。
他討好地笑了笑:「這位……仙君,我們也是要吃飯的。您是修真之人,自然看不上這些,但我們只是凡人,也要想辦法生活嘛。再說……你們不是正好需要我的消息嗎?」
燕懷玉側過頭,沒答話。
他見過太多因一張嘴而家破人亡的事,對這些行徑打心底里是不齒的。可他也知道,這些凡人不過是亂世里刨一口飯吃,他沒有斷人活路的道理。
紀霄看出他的情緒,知道自家老婆眼中容不得沙子,卻又有幾分不常示人的悲憫。
他笑著岔開話題:「那,兩盤牛肉換一個消息,可好?」
小二在心裡算了算,搖頭道:「我們都是按消息的稀有程度收錢的。兩盤牛肉只能換一個普通消息。爺若還想聽,得加錢。」
「可以。」
小二眼睛一亮:「爺爽快!」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娓娓道來。
「這曾家啊,早年不是我們槐桑城的人,是隔壁南華城遷來的。三十年前,南華城出現了魔族,他們逃難到這邊。所以他們大部分的資產,像茶莊什麼的,都還在南華城,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去巡視一趟。」
「二十二年前,曾家老爺子曾傳敬在回來的路上,都馬上到槐桑城了,卻遇上了大霧,誤入了一個地方。」
紀霄的眸光閃了閃。
「聽曾家的老馬夫說,他們找了一晚上,本以為凶多吉少了,可第二天,曾傳敬竟然完好無損地回來了。他說自己睡在了一處墳邊,做了個夢。夢裡有人讓他買那座宅子,說那宅子會讓他發財。這曾傳敬信了,回家變賣了不少東西才買下了那座宅子。」
紀霄立刻問:「那宅子之前是誰的?」
小二道:「本是個將軍府。幾百年幽州還不是戰場時,有位將軍所住之地。那將軍據說百戰百勝,年老後,特批那塊寶地給他安養晚年。他死後,後代一直住著。恰巧在曾傳敬去買宅子的前天,他的後代去世了。子孫不想要這個房子,已經去了別處,便低價賣給了曾傳敬。」
「但曾家真的越發紅火,誰家的生意都願意找他談。若說這種情況出現一兩年還好,但他們曾家是年年如此,今年都是第八年了。不過最近,卻被一個啞巴破了這好運。」
紀霄皺眉:「為何都說是那個啞巴做的?」
小二道:「因為曾家的生意一直紅火,那三個公子被養得一個比一個驕縱。尤其是曾孝軒,不僅強搶民女,稍有不慎還對城中人又打又罵。曾家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時間長了,誰也不敢惹他們。」
「但那啞巴不一樣,她家中就剩她一人,為了吃飯,她曾家做工,被曾孝軒一眼看上。後來反抗無果,被玷污了清白,又被曾孝軒的妻子薛柔趕了出來。」
「可曾孝軒卻不知被她勾了魂還是什麼,不惜反抗薛柔也要把人找回來。」
小二說到這兒,忽然停下,笑著看紀霄。
紀霄強顏歡笑:「行,再加三盤牛肉。講點我們不知道的。」
小二笑道:「得咧!這位爺爽快,我願意說。」
錢揚看著那些銀子流水一樣花出去,肉疼得直咧嘴。
真是大少爺。
小二繼續道:「這啞巴當夜被曾孝軒綁回去時,正好趕上曾傳敬從茶莊巡視回來。第二天,曾傳敬就暴斃而亡了。」
「但曾孝軒也不知是被勾了魂還是什麼,在這個節骨眼上要收那啞巴做小妾。被曾老太打了一頓後,怪事就開始頻發。」
「曾傳敬下葬那天,棺材剛一放入,一隻黑貓立刻跳了上去。那貓在棺材蓋上走了兩步,然後就死了,就死在棺材上。」
紀霄聽到脊背發涼,不自覺打了個哆嗦。
「後來回去路上,曾家老大曾孝華摔斷了腿。沒幾天,這老二曾孝川的媳婦就說家裡有鬼,被嚇瘋了。」
「曾家也找過大師,但來看過的不是說做不了法,就是做了沒用。所有矛頭都指向了那個啞巴,說是她的八字不好,相衝。」
「但曾孝軒不聽,把那啞巴趕出去後也立刻找回來,有次薛柔要打死她,剛好趕回來的曾孝軒撞見,當場兩人就吵了起來。」
「這不鬧了這麼一個月,終於答應納她為妾。結果答應昨日夜裡,曾孝軒就突然無故暴斃,今日一早發現時,人已經涼透了。你們說,不是她是誰?」
燕懷玉的面色沉重下來。
紀霄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你可知道,曾傳敬迷路的地方在哪?」
小二笑道:「這得加錢。」
紀霄悄咪咪摸了摸自己懷裡。
燕懷玉三人也看著他。
紀霄笑了笑,攬過小二的肩膀:「小爺我有錢,但就這麼幾句鬼神的話,太邪乎了,我不信,不如你往下說說,讓我先聽聽有沒有更奇怪的地方。」
小二笑道:「這位爺,我信你。我就喜歡你這麼不羈的性格。好!」
紀霄笑著把他摁到身邊,喊道:「好!小爺我也喜歡你!我走南闖北這麼多年,就喜歡爽快人!」
「來,上壺酒!」
他沒錢了,但可以把人灌醉。
燕懷玉和易棲池就這麼直勾勾看著他,眼裡都是詫異。
小二一聽有人請他吃飯又喝酒,更高興了。
「就在西城門幾十里外的一處樹林!那邊墳包很多,一眼就能看到!」
紀霄笑著給錢揚使了個眼神,爽朗道:「原來如此!來,喝!」
易棲池本想幫忙,卻被錢揚不動聲色的摁住了。
他愣了愣,問道:「為何?」
錢揚攬住他的肩膀,小聲道:「因為我猜測,你應該是個一杯倒。」
「可我沒喝過啊,」易棲池一臉不解,「師弟為何如此猜測?」
錢揚沒回答,只是笑著跟小二舉杯:「喝!」
自然是因為易棲池這個人物是他給寫出來的。
小二就這么喝了兩杯。
他剛想問紀霄為什麼不喝,紀霄就攬住他,堵住他的話:「那兄弟,你知不知道咱這槐桑城之前是怎麼回事?那將軍又是怎麼回事?」
小二眯著眼,笑嘻嘻道:「這……也得加錢。」
紀霄爽快答應,悄悄把自己的玉簡收入懷裡,然後拿起小二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胸膛。
「兄弟,小爺我有的是錢。這輩子最不缺的就是錢。你說,說什麼我給什麼。」
小二摸到那塊硬疙瘩,大喜:「好!敞快!」
紀霄抿嘴偷笑,轉頭就把酒潑了,然後裝出一副醉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