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位昨日還活蹦亂跳的同門正躺在地上哀嚎。
受傷最重的莫過於一直與假華曦待在一起的馮子羨和傅言。
兩人已然昏迷，臉色灰白，嘴唇發紫，脖頸上隱約可見一道道細小的黑色紋路在皮膚下緩慢蠕動。
魏蘿因為一直被柳明月和謝湄以各種理由拽到步虛宗弟子這邊撮合她和宴遲，反倒逃過一劫。
若她也跟著留在那邊，恐怕現在躺下的也有她一份。
此刻魏蘿蹲在馮子羨和傅言身邊，眼淚止也止不住。
楊一乘縮在地上渾身發抖，雙眼緊閉，嘴裡不停念叨著什麼。孔璋閉著眼一動不動地靠在樹上，呼吸短促。
宴遲和宇文攬蹲在兩人之間，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能沉默地守著。
燕懷玉蹲在錢揚身邊，靈力源源不斷地注入錢揚體內。
他的臉色蒼白，額角沁著細汗，可他手上的靈力一刻未停。
紀霄站在不遠處，看著那道清瘦筆直的背影，心中悶痛。
他深吸了兩口氣，壓下剛跑過來時的微喘，目光一直落在燕懷玉身上，緩慢朝他走去。
燕懷玉聽到身後的腳步聲，立刻回頭看去。
紀霄臉上髒兮兮的，額角還沾著炸出的黑灰，衣袍上沾染著蠱蟲的黑血，整個人狼狽不堪。
他起身時膝蓋有些發僵，頓了一下才站穩：「受傷了？」
紀霄連忙搖頭，抬袖擦了把臉，把那片灰燼蹭成了一道長長的黑痕，安撫道：
「沒有，都是那些蠱蟲的，放心吧。」
燕懷玉這才鬆了口氣。
他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指尖凝出一團水靈力將帕子潤濕，伸手丟給紀霄。
紀霄緊緊攥著那方手帕，目光在燕懷玉臉上逡巡。
左景和見紀霄回來了，心裡才鬆了一口氣。
魏蘿壓著哭腔：「紀師兄……多謝。」
盛凌也別彆扭扭地朝著紀霄點了點頭：「你沒事就好。」
紀霄朝他們微微點頭，隨後看向燕懷玉，反問道：「那你呢？可有受傷？」
燕懷玉被他這連尊稱都沒帶的語氣搞得一愣，下意識搖了搖頭：「我沒事，可茶水內有蠱，錢揚他們——」
紀霄看著燕懷玉蒼白的臉，心裡一疼，不等他說完便打斷道：「沒事，別擔心，你先休息。」
燕懷玉看著紀霄那張髒兮兮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彆扭。
他微微偏過頭，避開紀霄的目光，繼續道：「我給他們每個人都施了療愈法咒，但收效甚微。他們各自症狀不一，有的胡言亂語，甚至有的還想自戕，我只能將他們打暈，替他們緩解部分疼痛。但蠱蟲仍在經脈中生長，靈力只能壓制，無法拔除。」
紀霄的目光落在那些躺在地上的同門身上，心中一陣陣懊悔，若他能早些發現就好了。
他在心裡敲了敲那個怕死而下線的嗶嗶機，兌換了一枚高品療愈丹藥。
「小師叔，你先服下。」
燕懷玉感受到那磅礴的藥力，臉上微微恢復了些血色，立刻伸手要接。
紀霄知道他想幹什麼，在燕懷玉伸手的瞬間，另一隻手已經托住了他的後腰，指尖擦過腰側。
燕懷玉瑟縮一下，腰側那塊軟肉被捏得猝不及防，唇齒微張正要呵斥，紀霄便趁著這個空檔將丹藥順勢送入他口中。
不等燕懷玉發火，紀霄已經鬆開了手，轉身朝錢揚走去，臉上方才那點輕佻的溫柔已然收起。
他蹲在錢揚身邊，伸手搭在他的脈搏上。
錢揚的臉色發青，軟塌塌地靠在易棲池懷中，與平日的生龍活虎簡直判若兩人。
易棲池儘量不動，讓錢揚倚靠得舒服一點，手臂穩穩地托著他的後背。
錢揚半睜開眼，看清是紀霄，聲音嘶啞地問了句：「你沒事吧？」
「沒事。」
錢揚這才放心，又合上眼，有氣無力地抱怨道：「易師兄，你也太瘦了，靠著硌得慌。下次多吃點，不然我都不好意思靠你了。
說完他翻了翻身，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倒是絲毫不為自己著急，甚至還有閒心朝紀霄拋個媚眼。
他的症狀是最輕的。
——雖說他是既吃了烤魚，又喝了假華曦遞的水，可此刻蠱蟲在他體內反倒像是水土不服似的，折騰得沒有這麼凶。
雖說看著嚇人，可錢揚自己知道，他正在慢慢恢復中。
他有瓜神系統，完成兩次任務後也獲得了中級的輔助技能。
不論風吹雨打，體質永遠在線才能吃到一手瓜。
雖然之前他聽著像在罵人，還不如紀霄那危機預判實用，可現在他卻覺得這技能無比適合他。
無論多重的傷，恢復能力依舊一流，基本睡一晚就好。
雖說這蠱毒確實有點烈，不過以他的體質，大概也就兩三個晚上的事。
倒是易棲池被他這話嚇得不輕，連忙往旁邊坐了坐。
「錢師弟，對不住，等回去我多吃些。你疼不疼？哪裡不舒服？要不要我再給你輸點靈力？」
紀霄：「…………」
他看著易棲池那副恨不得把錢揚捧在手心裡的模樣，心中默了默。
他還以為錢揚要死了，耗費了他老婆這麼多靈力，易師兄都快自責壞了，這貨還在這跟他笑！
紀霄悄悄伸手，不輕不重地擰了一下錢揚的大腿，示意他演夠了就安慰一下易師兄。
錢揚疼得一下睜開眼，齜了齜牙，轉頭給易棲池搖了搖頭，擠出一個笑，內心把紀霄罵了個遍。
易棲池看著錢揚，眼眶紅紅的：「錢師弟……對不住，若不是為了我，你也不會因使用靈力催化蠱蟲。」
錢揚最怕人家哭了，特別是易棲池這麼個溫潤如玉、氣質清雋的美人，眼眶一紅簡直我見猶憐。
他連忙拍了拍易棲池的手背，正要開口安慰兩句——
「啊！」魏蘿一聲尖叫，聲音悽厲。
紀霄猛地回頭。
沈千舟正單膝點地給馮子羨輸送靈力，可馮子羨的身體卻忽然猛地一弓，嘔出一大攤暗紅色的鮮血。
那血里密密麻麻全是芝麻粒大小的蟲卵，在鮮血中微微蠕動著。
沈千舟眉頭輕蹙，撤回靈力站起身來，低頭看了一眼袍角上被濺到的血點，嫌棄地撣了撣衣袍，煩躁地閉了閉眼。
幾人都嚇壞了。
魏蘿渾身發抖：「沈長老，究竟該如何是好啊？」
宴遲見不得她這樣，強撐著站起身走到她身邊。
燕懷玉盯著地上那攤還在蠕動的血，心中發沉。
以馮子羨現在的狀態，就算他們日夜兼程往回趕，恐怕也撐不到回素心宗。
沈千舟從袍角上收回手，在自己的袖口上蹭了蹭：「我也不知，我不修此道，所知甚少。況且蠱修因其陰毒，已被正道所棄，所修之人大部分都屬魔修一類，連古籍流傳的都少之又少。」
魏蘿一下崩潰，肩膀劇烈顫抖。
他們出來時還是四人，一路並肩作戰，說說笑笑，可現在醒著的只剩下她一人，而師妹的屍身她都不知道在哪……
她忽然想到什麼，猛地抬頭看向紀霄：「紀師兄！紀師兄你所修鬼道，會不會……會不會解蠱？」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紀霄身上。
他們今日都看到了，紀霄所修很雜，劍道、鬼道、符道統統涉獵，是不是也……
紀霄面色凝重，澀然道：「我……我不會。」
魏蘿倒退了兩步，臉上血色盡褪，心中的最後一絲希望也被掐滅了。
「但……」紀霄的目光落在馮子羨脖頸上那些還在緩慢蔓延的黑色紋路上。
若再不想辦法抑制，今日都未必能撐過去。
「不過我有一好友給過我類似典籍，我只是看過，我可以……可以試試，不確定能不能成。」
其實他說這句話時自己都有些發虛，這是人命啊。他只是看過幾頁書就要拿活人開刀，這不是沒證硬上崗嗎。
燕懷玉看著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走到紀霄身側。
沈千舟看了看燕懷玉，最後停下了手上的動作，靠回樹幹上，語氣不咸不淡：
「只能這樣了，死馬當活馬醫。反正蠱毒發作也就今晚的事，什麼都不做必死無疑。讓他試，說不定還有五成可能活著。橫豎都是死，不如死得有價值一點——就當給後來人攢點經驗。」
幾人都有些愣，抬頭看向正嫌棄地站在一旁，面上絲毫不見關心還在說風涼話的沈千舟。
這真的是他們素心宗的長老嗎？
紀霄走到馮子羨身旁蹲下。
可當他真的看到馮子羨脖頸上出現的黑色紋路時，忽然便不敢下手了。
以馮子羨現在的情況，若他錯了，一個失手，甚至連補救的可能都沒有了。
可他也不能現在去找個練手的啊。
怎麼辦？
楚今玄看著紀霄哆嗦的手，皺了皺眉。
他內心清楚，剛剛在逃離時早就失了方向，就算現在立刻動身回宗門，也要半月的時間。
半月，這些人等不了那麼久。
可若是讓紀霄動手，出了什麼意外，素心宗追究起來，步虛宗該如何？
「還是趕緊離開吧。算了。」
紀霄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伸手從背上的機關傘中抽出一柄短刃。
「紀霄。」錢揚撐著易棲池的手臂，強撐著坐起身，啞聲喊道。
紀霄忙轉身看他。
錢揚喘了口氣，慢悠悠道：「我中蠱不深，就算錯了也不至身死，先從我開始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驚了一下。
他們都知道兩人的關係好，從一開始就黏在一塊，可再好，也不能拿自己開刀吧？
易棲池不可置信地垂眸看向錢揚，心中發澀。
錢揚看著他，安撫地笑了笑：「沒事易師兄，紀霄有分寸，我相信他。」
易棲池看著錢揚的笑容，點了點頭。
錢師弟自己都願意，他又能說什麼呢？
紀霄自己也有些愣。
他知道錢揚有瓜神系統，可受傷也是真疼，若他失敗了，錢揚……
他下意識看向燕懷玉，雙眸第一次露出害怕和猶豫。
燕懷玉已經從方才被捏腰的驚愕中回過神，轉眼便看到紀霄的求助似得目光。
紀霄手抖的更厲害了，聲音發虛：「小師叔，怎麼辦？若是……」
燕懷玉輕輕搖頭，目光堅定：「不會，我信你可以。」
他知道紀霄不是那種亂來的人。
雖說不清自己為何會如此信任紀霄，竟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站在他身側。但在這一刻，他甚至沒有想過失敗的後果，是真覺得紀霄可以。
就算今日中蠱的是他自己，他也會信紀霄，也會做出跟錢揚一樣的決定。
紀霄猛地抬起頭，詫異地看著燕懷玉，目光在那雙淺色的雙眸中搜尋，想知道燕懷玉是不是只是在安慰他。
可那雙眼睛全是堅定，乾乾淨淨的，沒有半分猶疑，像一雙無形的手，輕柔的接住了他正在下墜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