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霄的意識昏沉,他拼命掙扎,可越掙陷得越深,直到額角傳來一陣尖銳的劇痛。
他是被石頭砸醒的。
幾個孩子正圍著他,高矮不一,輪流罵著他喪門星,晦氣。
一個情緒激動的孩子上來踹他幾腳,邊踹邊喊:「剋死了你爹娘,還把我娘帶病了!趕緊滾!」
紀霄完全不認識這些孩子,意識像是蒙著一層霧,身體輕飄飄的,像半夢半醒的狀態。
就好像他是在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觀看著這一切。他能感受到這具身體的饑寒交迫,卻做不了任何事。
那孩子又踹他一腳,惡狠狠道:「紀相司,晚上若還在巷子看到你,就打死你!」
紀相司?
紀霄的大腦清醒一瞬,那關於紀相司小時的記憶瘋狂湧來。
幽州常年受魔氣侵擾,天災人禍頻發。
紀相司三歲那年,陳家村發大水。
他爹將他扛在肩上,蹚著齊腰深的水往高處走,水流太急,整個人栽進水中,把紀相司往岸上一扔,自己卻被洪水捲走了。
陳家村的人就說,這伢子克父,三歲就剋死了爹,長大了還得了?
他母親一個人拉扯孩子,白天去鎮上漿洗衣裳,晚上回來縫補破衣。
村里人對娘倆指指點點,說寡婦是「不祥之兆」,該浸豬籠。
紀相司五歲那年,他母親病倒了,他什麼都不會,見不得自己母親飽受病痛折磨,到處求人,讓人家給口吃的。
他母親看不下去,只只能拖著病體去給人家做工。
病一直拖,拖到六歲那年,娘從腳手架上摔下來,抬回家時只剩一口氣,拉著他的手,什麼都沒說出來,就閉了眼。
從那以後,「災星」的名號就坐實了。
誰都欺負他,摁在巷子裡踹,連哭都不能哭,越哭他們踹得越狠。
看到這裡,紀霄悚然驚醒。
這是紀相司的記憶。
巴蛇臨死前說過,會讓他們永困自己最痛苦的那段記憶中。
那燕懷玉呢?
燕懷玉會不會也在經歷最痛苦的那段記憶?
紀霄越想越怕,以他老婆對那段記憶的執念,若是重新經歷一遍,恐怕會陷在幻境裡出不來。
他瘋狂跟這具身體搶奪控制權,可身體裡像有什麼東西堵著,不管他如何掙扎都擠不進去。
六歲的紀相司蹲在小巷角落裡,懷裡抱著半塊沾著泥土的餅,一口一口地啃,就著眼淚往下咽。
紀霄的意識一直跟著紀相司流離輾轉。
他現在的身體是個凡人,餓得頭暈眼花,無論做什麼努力都只能憑著紀相司的記憶往回走。
一開始他以為那些孩子只是胡說,以為他們不會真的怎麼樣。
還都是孩子,怎麼能對一個六歲的小孩下毒手?況且他也不信那些傳染病的無稽之談。
可往後的幾個月,只要紀相司回到家,等待他的便是幾把懸而未落的刀。
那些孩子的父母站在門口,目露凶光,將他父母的牌位扔了出來。
不准他回家,也不准他住在村子裡。
他只能跑,跑到村外的破廟裡,睡在乾草堆上,秋天還能忍,冬天凍得渾身青紫。
之後的幾年,紀相司在陳家村附近的幾個鎮子流浪。
誰家辦喪事缺個披麻戴孝的,他就去跪一整天,只求人家給口飯吃。
誰家蓋房子缺個小工,他也去,搬磚和泥,一天給幾個銅板。
在他十二歲那年,有人辦喜事,叫他去幫忙端盤子。
他去幹了一天活,晚上就蹲在灶台邊吃著剩菜。
主家姓陳,是當地的大戶。
陳少爺那年十五,喝多了酒,路過灶房看見他蹲在那裡,破口大罵:「哪兒來的狗?給我滾出去!」
紀霄愣了一下,忽然沒來由地感到一陣顫抖。
可這具身體並沒有顫抖啊,難道紀相司之前認識這位肥頭大耳的小少爺?
他正想著,紀相司被踹翻在地,手裡的碗碎了,菜湯潑了一身,連忙起身給那位陳少爺道歉。
陳少爺身後的小廝湊上來,壓低聲音說:「少爺,這就是陳家村有名的那個災星,剋死爹娘那個。」
陳少爺一聽,臉都綠了:「誰讓他來的?!我家辦喜事竟然找了個災星?!」
他氣急敗壞,叫人把紀相司拖出去摁在地上打。
兩個小廝一人摁著一邊肩膀,陳少爺又上去踹了兩腳泄憤。
紀相司就趴在地上抱著頭,一聲不吭。
紀霄聽著他們的話,氣的直翻白眼。
等我從這幻境出去,一定去陳家村打你一頓,踩你肚子上當蹦床!
他在心裡罵罵咧咧,陳少爺見他被打得奄奄一息,又罵了兩句也懶得再管。
倒是一個女人路過時,在院門口停了一下。
紀霄透過紀相司的視線看過去。
那女人一身大紅色的石榴裙,裙擺拖在地上,髮髻高挽,插著一支赤金步搖。
臉盤大,顴骨高,下巴圓,一雙眼睛倒亮得驚人。身邊還跟著個穿淡粉布衣的丫鬟。
「這是誰家的孩子?」女人問。
「回夫人,這是咱陳家村的,爹娘都死了,到處給人做工混口飯吃。」
女人本打算離開,卻在路過紀相司時猛地停下了腳步。
她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紀霄又感覺到了那陣熟悉的心悸。
這位夫人,竟還是位修士!
而紀相司對這女人的恐懼,分明不是這具身體的反應,而是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畏懼。
難道……這具身體除了他,還有一個人?!
紀霄心中大震,剛想喊嗶嗶機問問怎麼回事,這才突然想起。
剛剛他被陳家少爺暴打時,他連嗶嗶機的聲音都沒聽到,甚至連危機預判也不見了。
就好像……這個世界是真的存在過,而他真的回到了紀相司十二歲時一樣。
那他這邊都這麼地獄難度了,燕懷玉那邊得經歷什麼?
恐懼接連湧上的同時,他忽然想起了盛凌和魏承宇的話。
「當年你才十二歲,那李家夫人都四十多了,比你娘年紀還大。白天當小廝,晚上當相好,伺候得夫人眉開眼笑。」
紀霄幾乎是一下子明白了這一切。
所以盛凌和魏承宇所說是真的?!
紀相司不會真的被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修……
果然,那陳夫人彎下腰,聲音溫和得不像話:「你願不願意來陳家做工?包吃包住,每月還有月錢。」
紀霄拼了命地掙扎,想把那句「不要答應」喊出來。
可這具身體排斥他,像有什麼捂住了他的嘴,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紀相司拼命地點頭。
紀相司在陳家什麼髒活累活都要干,陳少爺陳文軒三天兩頭打他。
陳家的下人們也都學少爺的樣,當著面毫無顧忌地辱罵他。
但陳夫人倒是對他比旁人多留意一些。
有時候廚房做了點心,她會讓人給他送兩塊。天冷了,她還會讓人給他加床被子。
紀相司受寵若驚,不知道怎麼報答,只能幹活更賣力。
他想,她對他好,他就得還。
紀霄在心裡吐槽:不要啊孩子,她是登徒子啊!
但紀相司聽不到,他那時候不知道,有些好,是要還的。
那年秋日,陳文軒去求仙問道,不在家。陳家老爺常年在外做生意,也不在。
府里只剩陳夫人和一群下人。
那天晚上,陳夫人叫紀相司去正院送茶。
他端著茶進去,陳夫人坐在窗前,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寢衣,頭髮散著,臉上帶著笑。
「紀相司,你是不是想一直留在陳家報答我?」
紀相司瘋狂地點頭。
陳夫人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好,那你今晚別走了。」
紀霄看著那個動作,整個人都要炸了,瘋狂喊著:孩子你別誤入歧途啊!!這個社會壞銀很多的!
可那時的紀相司怎會聽到他的聲音,他只知道自己趴在桌上睡了一晚。
第二天醒來時,陳夫人已經梳好了妝,讓人給他準備了新衣裳。
從此以後,陳夫人對他更好了。
換新衣、住小廂房、連帶著月錢都漲了一倍。
他不知道事情是怎麼變成這樣的,他只知道,自己好像欠了更多了。
只有紀霄一個人在無聲崩潰:她這是在對你進行服從性測試,她拿你當狗啊孩子!
這種事持續了一年多。
陳夫人叫他去正院,他就去。他不敢不去,也不想不去,生怕自己惹了陳夫人不高興,怕陳夫人再也不對自己好了。
他小時候餓怕了,凍怕了,被人打怕了。
只要有人對他好一點點,他就恨不得把命都掏出來。
直到陳文軒提前回來了。
他剛進府就聽見後院有掙扎的聲音,走過去時還被好幾個丫鬟攔住。
他敏銳的察覺到了不對勁,推開丫鬟快步上前,一推門,便看見他娘正死死地摁著紀相司,臉上是他從未見過的猙獰。
紀相司攥著自己的外衣,瘋狂的搖頭。
「夫人、夫人不要——求您——」
紀霄第一次無比欣賞陳文軒。
你可真是來得太及時了。
剛才你娘差點就要把紀相司變成爐鼎了,就差直接犯罪了,你剛好破壞了你娘的大計。
有前途!
陳文軒站在門口的,臉色立刻變得慘白,嘴唇哆嗦了半天:「娘,你——」
陳夫人臉色也變了,她猛地站起來,一巴掌扇在紀相司臉上:「你這賤蹄子!趁老爺不在,竟敢勾引我!」
紀相司被打蒙了,嘴角滲出血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渾身抖得像篩糠。
陳文軒氣上頭了,也不去分辯,一腳踹在他胸口。
紀相司倒在地上,蜷成一團,抱著頭,一動不敢動。
陳文軒又踹了幾腳,罵了許多難聽的話。
陳夫人在旁邊哭,邊哭邊說:「我也是被他騙的,這賤蹄子不知廉恥,趁我病中迷糊,竟敢——」
紀相司聽著這些話,無聲的流著淚,只想把臉埋進地里。
他沒有勾引,什麼都沒有做。他只是聽話來她房中,誰知她會說那些話。
他知道自己不配生氣,更不配拒絕,就算現在跟陳文軒說自己無辜也不會有人信他。
陳文軒打累了,叫人把紀相司拖到院子裡,當著一群下人的面,又打了一頓板子。
打完之後,在他身上搜出了陳夫人賞他的幾兩碎銀子,當眾說他是偷的,把他扔出了陳府。
紀相司在門口趴了很久,周圍的人都圍成一圈看他的熱鬧。
他沒有哭,也沒有求饒,往常這個連頭都不敢抬的人,今日卻顯得異常堅強。他盡力挺直腰板,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走了一夜,直到走出了陳家村。
天亮了,紀相司再也沒有回去過。
從那天后,他病了很長時間。
他那時候還不懂什麼叫陰影,只是覺得自己髒。他試過用石塊刮著自己的皮膚,試過把自己縮成一團,假裝那些事沒有發生過。
可它們還是發生了。
陳夫人的笑和樣子就像印在了他的心裡,後來他透過河水看自己時,總覺得這張臉不是自己的,總能看到陳夫人塗著胭脂水粉的樣子。
之後他去過很多地方,給人做過很多工,用那些做工賺來的錢,給自己買了一件又一件紗裙,總是在夜晚偷偷穿著。
他想試試塗上之後會不會變得好看一點,會不會有人願意多看他一眼,保護他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病了,只知道自己穿上那些衣服時,心裡有一種扭曲的痛快。
紀霄看著他著一系列動作,看看那個瘦弱的身影夜夜被這些陰影所折磨,一個人蜷縮著身子蹲在牆角,心中說不出的心疼。
紀相司不敢在一個地方待太久,怕被人認出來,怕被人知道他在陳家的那些事。
那年冬天,他最害怕的事還是發生了。
他在陳家村的事被人翻了出來,被僱主趕出了家門。身上只剩一件單衣,整個人瘦得像一把枯柴。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走多遠,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裡。
路過一處官道時,他看見前方停著一輛馬車。
馬車很素淨,青帷黑頂,沒什麼裝飾,可拉車的是一匹通體雪白的馬。
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看的馬,甚至覺得自己是餓壞了,怎麼會有馬踏在雪地里連痕跡都留不下?
他是不是快死了?
車簾掀開,走出來一個人。
白衣如雪,眉目清雋,腰間懸著一柄長劍。那人站在雪地里,周身不見一絲寒意,像是冬天在他身邊繞道走。
紀相司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仙人。
他這輩子見過最體面的人,是陳少爺陳文軒。
陳文軒穿錦袍、戴玉冠,可以隨時離開小鎮,就算去求仙也能被收做弟子,走在街上誰都要多看一眼。
可眼前這個人,比陳文軒體面一百倍。
紀相司覺得,這人一定是來帶他走的仙人。只要跟著他,自己就能離開這個讓他喘不過氣的地方。
紀霄都看傻眼了。
這哪是什麼仙人,這特麼不是楚王八嗎?!
聽著紀相司當時的反應,他瞬間明白了為何紀相司會喜歡上楚今玄。
就在這時,那個自從被趕出陳府後就再也沒有劇烈情緒的身體,忽然開始發抖。
那感受強烈到紀霄仿佛聽到了他的尖叫聲,幾乎可以斷定——
紀相司本人的靈魂,還在這具身體裡。
可他又為何還會在體內?他不是早就死了嗎?
楚今玄看了他一眼,似乎沒打算理他,轉身要走。
紀相司一直站在原地看著他,見他要離開,立刻低下頭,把路讓開。
楚今玄本欲離開,卻在路過他身邊時感受到了什麼,猛地停下腳步,轉身看他。
紀相司被他嚇了一跳,畏懼地往後退了兩步。
「仙、仙人真的是來帶我離開的嗎?」
楚今玄眸光微眯:「你是如何得知?」
紀相司被嚇壞了。
他是真的要死了嗎……
紀霄看著楚今玄那張死人臉,恨不得上去打他一頓。
楚今玄從儲物袋裡拿出一袋銀子丟給紀相司:「你可願來步虛宗拜入我門下?」
紀相司的靈魂在瘋狂顫抖,甚至比看到陳夫人那時還要害怕。
紀霄看著這一幕,沉默地站在一旁。
原書中,紀相司一直在被背叛,第一次是陳夫人,第二次是楚今玄。
楚今玄知道他的一切經歷,卻將他親手鎖進了柴房,讓他重歸黑暗。
紀相司是想立刻答應下來的,本能的相信眼前這人不會像陳夫人那樣騙他。
可過去了這麼久,紀相司一直沒能如願開口,他的靈魂一直在反抗,拼命阻止著這一切的發生。
他不要去步虛宗,他也不要認楚今玄當師尊,他再也不會去玄岳峰!
這股飽含著悲痛的力量就連紀霄都感受到了,想著原書中再也沒有出現的名字,忽然覺得有些憤怒。
「不要答應他……不要跟他走!!」
聽到這聲掙扎的喊聲,紀霄忽然知道了破除幻境的方法。
——讓紀相司與自己和解。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與紀相司爭奪身體的操控,而是緩慢地讓自己與他的靈魂相融。
紀相司的世界是一片漆黑的荒蕪,連一隅光亮都沒有,在一個角落內,蜷縮著一個正在發抖、魂魄幾乎透明的殘魂。
紀霄緩緩走過去,聲音很輕:「紀相司?」
那個透明的殘魂抬起頭來。
兩人長得不太一樣。
若說紀霄的五官是明朗的、張揚的,帶著鬆弛與舒展,那紀相司的五官就是瑟縮的、內扣的,就像一個怕光的人。
兩人的氣質也不相同,一個往前沖,一個往後退。
紀霄忽然就知道為什麼楚今玄根本沒見過他幾次便能如此確認他不是紀相司了,他們確實不像。
「別怕,」他輕輕道,「這一次,你不會跟他離開的。」
紀相司哽咽著,透過身體深深看了一眼楚今玄,閉了閉眼。
紀霄想開口安慰,就聽到耳邊那與自己相似的聲音響起。
「原來他從一開始收我,便是為了靈根根骨,三年,沒有任何感情,甚至連一分可憐都沒有。我本以為……」
他自嘲地抿了抿唇,「我本以為接下來的日子絕不會比現在更難過。他給了我一袋銀錢,讓我去步虛宗,是給我一個可以生活下去的信念和機會,是……。」
「算了……都不重要了。」
紀霄張了張嘴,他知道讓紀相司親手剜開自己的傷口很痛苦,可他沒辦法,他要出去。
紀相司深吸一口氣,堅定地抬頭看著紀霄:「紀霄,我想好好活。」
紀霄聞言,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我知道了。」
紀相司輕笑一聲:「謝謝你。」
那一瞬間,紀霄忽然覺得體內的什麼東西正在抽離。
身體內一直沉甸甸的東西,終於肯放下了,走出去就不再回來了。
眼前的畫面劇烈抖動,耳邊似乎又傳來了巴蛇的嘶吼聲,由遠及近。
再次睜眼,他站在一個明亮溫暖的環境裡。
陽光從巨大的落地窗傾瀉進來,照在淺色的木地板上。
紀霄愣了一下,這特麼不是他家嗎?
怎麼給他干到自己家裡來了?
樓上傳來腳步聲,紀霄抬頭看去。
他爸西裝筆挺,面容英俊,眉宇間帶著幾分不怒自威的嚴肅。
他媽穿著一身杏色長裙,長發挽起,妝容精緻,年輕而漂亮。
「爸……媽?」
這……
不是說好最痛苦的回憶嗎?
難道是那條巴蛇發現他在現代沒有最痛苦的經歷,直接給他上難度了?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他媽已經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他。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兒子!你終於回來了!你怎麼不回家啊……爸爸媽媽錯了,再也不丟下你一個人了……」
紀霄猛地僵在原地。
他爸的側過頭去,喉結動了一下,沒看他們。
他媽抱著他很緊,像是再也不願分開:「媽媽好想你……爸爸媽媽錯了。」
紀霄聽得心裡不是滋味,喉頭髮緊,眼眶發酸。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他媽的後背:「媽,我沒事……我好好的呢。」
他媽哽咽著抬起頭,伸手摸了摸他的長髮,仔細著端詳著他的臉。
「你怎麼瘦了這麼多?也長高了,比之前穩重了不少。」
他爸也正色看了看他,嗯了一聲:「也該長大了,都多大了。」
紀霄看著他爸裝的這麼一臉嚴肅的樣子,沒忍住笑了笑。
也不知道是誰私底下跟他媽黏黏糊糊的。
他媽打了他爸一下,擦了擦眼淚:「兒子不長大也行。」
她看著紀霄,聲音又軟了下來:「兒子你……你怎麼穿成這樣?你在哪?」
紀霄聞言心中也泛上一股酸澀感,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斷重複著。
這裡是幻境,是巴蛇為困住他們的幻境。
他還要去找燕懷玉,燕懷玉一個人面對那些不行的。
他要去將他老婆喚醒,帶回步虛宗。
紀霄從他媽的懷中掙了一下,看著他爸媽,伸手牽住他們的手。
「爸媽。」紀霄張了張嘴,醞釀了一下,趕在他們前面開了口,「我……我要離開了。」
他不敢看兩人的表情,低著頭,緩慢地給兩人交代。
「我在這邊遇到了一個人。他特別好,對我也特別好,特別照顧。我喜歡他,我愛他,特別特別愛。所以……我不能在這裡待太久,他還在等我,我不能讓他一個人。」
他媽摸著他明顯粗糙、有疤痕的手,眼淚又掉了下來。
他爸摟住她,不知道說什麼。
紀霄勉強笑了一下,看著他爸:「爸,我明白你之前所說的話了。愛真的可以讓一個人變得不一樣,真的可以賦予一個人強大的力量。」
他爸看著他的臉,忽地笑了,笑容中帶著幾分不舍。
「對,我之前給你說,你還不信。」
他媽聽到自家兒子一切都好,擦了擦眼淚,認真道:「要對人家好,知道嗎?別像你爸一樣,剛結婚那會兒什麼都不會,就會惹我生氣。」
「我什麼都不會?」他爸委屈道,「我乾的還不夠多嗎?」
一提這件事他媽就生氣,也顧不上兒子還在場,罵道:「你還好意思說,我懷孕還得跟著你去外地出差,你是孩子嗎,還需要我照顧你!」
「我那是——」
紀霄笑了一下,主動放開了兩人的手,打斷道:
「爸媽,如果有機會,我會帶他一起去見你們。你們要好好的,保重身體,等著我們。他叫燕懷玉,我很愛他。」
話落,他再也不敢看父母不舍的樣子,抬手抹了一下的眼眶,朝著光亮的地方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