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一切都在褪色,周圍的光影,聲音全都被一種灰白色的虛無所吞噬,像被水沖淡的墨跡一樣,從他的視野中一寸寸消散。
紀霄像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拉扯下沉,像掉入了一個沒有底的深井。
他要見到燕懷玉。
這個念頭像一根鐵索,牢牢拽著他穿過這片虛無。
紀霄再次睜眼,耳邊的金鐵交鳴和馬匹嘶鳴聲混在一起,不絕於耳。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氣和燒焦的焦味,讓人陣陣反胃。
這是一個早秋的雨季。
空氣濕潤中帶著微涼的潮意,遠處天邊滾過一道悶雷,將烏雲密布的天幕撕開一道慘白的裂口。
黑雲像滾滾濃煙壓在山脊上,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雨不大,但細細密密的,落下便成了霧,滲進骨縫內。
前方有人在打鬥,各色的法光在夜色中炸開,十幾個蒙面人正圍著一個白衣男人。
儘管黑布遮面,卻遮不住那些人眼中的猙獰。
男人被圍在中間,衣袍半邊已被血染透,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他渾身是傷,面容難掩疲憊,氣息忽高忽低,似化神期又似是元嬰期邊緣,顯然已經跌境。
他右臂垂著,像是斷了,只能以左手執刀,動作間滿是滯塞,卻仍死死擋在那些蒙面人面前,寸步不退。
紀霄見狀連忙往前沖了兩步,可他的目光卻忽然定格在了男人左手的那柄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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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吾?
那日在巴蛇洞中,他曾見過這刀開半鞘的樣子,刀身銀白,薄如蟬翼,血水落而不沾。
他絕不會認錯。
就是昆吾!
紀霄預感到什麼,心口猛地一疼,不敢繼續深想,目光在周圍瘋狂地搜尋著。
男人的身後有一輛側翻的馬車,馬車旁蹲著一個渾身是傷的女人。
她沒有修為,只是個凡人,可她將懷裡的孩子護得很緊,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替那孩子擋住所有的風雨刀刃。
她的五官秀美,熟悉的眉目間自有一種驕矜風骨。
懷中的孩子半扎著發,頸間一個銀質的平安鎖隨著他的動作劇烈搖晃,鎖面被血污洇得模糊。
他的臉很小,五官還沒長開,可那雙琥珀色的鳳眸……
紀霄的瞳孔驟縮。
燕懷玉!
六歲的燕懷玉……
他再也顧不上任何,想起燕懷玉之後那雙總是含著幾分沉鬱、空有神采卻無歸處的鳳眸,拼命想改變這一切。
他的情緒劇烈波動,腿腳發軟,膝蓋磕在碎石上,疼得他眼前一陣陣地發黑。
紀霄衝上去,伸出手去抓那孩子的肩膀,想將那母子從地上拉起來,為兩人療傷,想知道燕懷玉脖頸上的傷重不重,肩處是否已然受傷,靈根是否完好。
可他那承載著萬千情緒的手就這麼從燕懷玉身上穿了過去。
紀霄試了又試,可每次都從孩子的身邊穿了過去,每一次都是徒勞。
他就像一道虛影,站在那個血淋淋的戰場上,什麼都做不了。
沒有人看見他,也沒有人能聽到他的聲音。
他無法碰到任何東西。
想到接下來會發生的事,而身處此地的他卻無法改變分毫,紀霄那一直挺直的腰背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癱軟地跪坐在地,心中的焦灼一寸寸地變成惴然,又變成恍惚。
孩子那雙黑亮的鳳眸,那裡面還沒有日後的清冷淡漠,沒有那些被歲月磨出的疏離,只有純粹的憤怒。
小小的燕懷玉無數次想掙脫母親的懷抱衝出去。可母親死死地抱住他,把他按在懷裡。
他掙不動,只能攥著母親的衣服,聲嘶力竭地喊著父親。
父親……
紀霄猛地撐起身,跌跌撞撞地朝那白衣男人衝去。
他攔在那白衣男人面前,張開雙臂,拼命用自己的身體擋在男人面前。
可刀穿過他的身體,還是砍在了男人的身上。
他什麼都做不了。
周遭的喊殺、碰撞聲混在一起,像一場永遠不會停的暴雨。
紀霄抱著頭跪在血淋淋的地上,理智被這無邊的無力感寸寸碾碎。
「不要——不要!!我到底要怎麼做?!!」
「不要……不要讓他看了……」
可他的哀求聲被刀兵碰撞聲撕碎吞沒,被男人隱忍的悶哼吞沒。
雨水打在他身上,輕飄飄的,卻疼得他渾身發抖。
雨還在下,血也還在流。
男人雙拳難敵四手,刀兵碰撞間,腿腳失力,昆吾刀插在地上,撐著他的身體,血順著刀身往下淌,被雨水沖開,暈成一大片。
燕懷玉的母親再也忍不住了,先前她在孩子面前強裝的鎮定與堅強被這一幕猛地衝垮,嘶聲喊道:
「燕叡——」
燕懷玉將母親的手從眼眶上拉下,看到自己的父親被那群黑衣人蒙在中間,單膝跪在泥地中,渾身浴血。
他小小世界裡那根可頂天立地的柱子,就這麼在他眼前被這麼多人圍攻到緩慢塌陷。
「父親!」
這一聲呼喚像一把刀,狠狠地扎進了紀霄的心裡,他甚至已經忘了這裡是幻境,渾身被雨水澆灌的透骨戰慄。
那蒙面人哼笑一聲,聲音從面巾後面透出來:
「不愧是燕家家主。我們的人已圍殺了整整三日,你竟還有餘力護著他們母子二人。我是該說您情義深重呢,還是說您不知死活呢?」
燕叡撐著刀,緩緩抬起頭,看向馬車後的母子,最後定格在那個小小的身影上,眼中都是絕望。
燕叡……
紀霄聽清楚了那個名字。
燕家前家主,被譽為修真界第一修士,極品靈根根骨,年僅十八便得到天地孕育而出的仙器的認可,二十歲悟出刀勢。
那個在修真界史書上被濃墨重彩寫下的名字,連蒼顯提起都會沉默片刻的人。
而此刻,這個曾經被萬人簇擁的男人滿臉血污,右臂已廢,單膝跪在泥濘中。
那蒙面頭領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哼笑一聲:
「沈芙,我勸你最好不要想著逃。等我們收拾完燕叡,拿到昆吾刀,下一個,便是你。」
沈芙眼中的恨意幾乎要刺穿那些人。
她雖沒有修為,只是個凡人,可她的目光卻比刀還要利,她緊咬下唇,仍舊不肯出聲,抱緊懷中的孩子。
燕懷玉雖被捂著嘴,眼神卻沒有半分退縮地看著那些蒙面人。
這一點,無論是現在這個六歲的孩子,還是日後那個青玉峰峰主的燕懷玉,都一模一樣。
他從不畏懼任何人和事,哪怕此刻他還太小,眼中的倔強仍然灼人。
那些蒙面人被這兩道目光看得不適,哼了一聲,轉向燕叡:
「燕家主,識相的話,就主動解開與昆吾刀的契約。」
燕叡似乎早已料到,嗤笑一聲,用昆吾刀撐著起身。
昆吾刀泛著冷意,刀身上的寒光在雨霧中明明滅滅,像一頭被驚醒的凶獸。
燕叡握緊刀柄,橫在身前。
「昆吾……不屬於任何人。」
他早已看出他們的目的,也早已明白,今日可能就是他的死期。
可他不能退,他若退一步,他的妻子、孩子將再無活路。
他只能戰,戰到最後一口氣。
蒙面人不再多言,一擁而上。刀光劍影,靈力激盪,泥水飛濺。
燕叡的刀法凌厲,每一刀都帶著必死的決絕,可他已是強弩之末,力氣都已耗盡。
那些人的目光全黏在昆吾刀上,昆吾刀同樣也在消耗著燕叡的靈氣,每一刀都是在透支他的生命。
「燕叡——!!!」沈芙的嘶喊聲劃破了雨幕。
紀霄木然抬頭,目光顫抖地看過去。
一柄長劍從燕叡的腹部貫穿而過,劍尖從後背透出。
沈芙強撐著站起,可剛站起來便跌倒在地。
紀霄這才看到,她的小腿已經斷了,正以不可思議的弧度向外扭曲著,骨頭從皮肉中戳出,血淋淋的,可這個母親從始至終都沒有喊過一聲。
她死死地抱著燕懷玉,哆嗦著捂住他的雙眸,低低的哀嚎著。
燕懷玉在她懷裡瘋狂地掙扎,哭得嘶啞,聲音從她的指縫間漏出來,像只受傷的小獸在發出哀鳴。
聽著燕懷玉的哭聲,紀霄的心都要碎了,他撲上去,想將沈芙從地上拉起來,想將燕懷玉抱入懷中,想在那幾個蒙面人的刀下救走燕叡。
可他什麼都抓不住,這一切都好像將他隔絕之外,不讓他踏入其中,就像一片烏雲,偏偏只籠罩在了燕懷玉頭上。
那蒙面人冷笑道:「燕家主,哦不,應該說是燕家前家主。都說落魄的鳳凰不如雞,看來還真是這樣。」
他圍著燕叡轉了一圈,像是在欣賞一件戰利品。
「您之前多麼威風啊,極品靈根、根骨,更是令昆吾刀認主。燕家更是在您的帶領下一躍成為十大世家第一。」
「可惜,可惜啊。你放棄與容家小姐聯姻,轉而找了位沒有任何靈根根骨的凡人,哈哈哈——」
另一個蒙面人接話,目光掃過沈芙和燕懷玉,譏諷道:
「容家小姐何等風姿,多少世家公子踏破了容家的門檻,您倒好,放著極品靈根的聯姻不要,偏找了個凡人。」
「就算找個中品根骨靈根的女子成親,都不至於讓自己兒子是個下品根骨,成為人人茶餘飯後的談資。聽說你們燕家那些旁系子弟,背地裡都在笑話這小雜種、小啞巴不配姓燕呢。」
「燕前家主,想想您之前多麼威風啊。哪次出門不是萬人簇擁。」
那蒙面人蹲下來,目光直直盯著燕叡那雙正在失去光澤的眼睛,聲音滿是惡意的嘲諷,「現在……怎麼卻只能跪在這裡呢?」
燕叡側身看著沈芙和燕懷玉,眼中湧上深深的痛苦和後悔。
他緩慢道:「我……沒能將你們……」
可他話還未說完,血便從嘴角湧出,淹沒了所有聲音。
昆吾刀從他鬆開的手中滑落,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像在為主人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