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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終章上 成王敗寇

2026-09-20 04:46:04 作者: 月落笑滿河

  紀霄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時聞劍。

  他當年斬斷的靈竹,竟是司言筠的靈力所培,身隕後才轉為燕懷玉的靈力溫養數年。

  所以他的靈根,從來不是他自身資質所致,而是司言筠和燕懷玉的靈力殘留,將他的靈根淬鍊成了修真界再無第三個的至陽靈根。

  司言筠聽著玄綽一句句將自己剖開來攤在眾人面前,如刀剜在了他的心上,瞬間攪亂了他的陣腳。

  玄綽知道此刻如此說早已無用,抬手將銜殳的棍身從焦土中拔起:「四十年已過,我也算不得背棄誓言。從今往後,我不會再為你做任何讓步。」

  「今日你我便各憑本事,成王敗寇。你若能勝我,我死生不怨。若你敗給我……」

  話音忽然一頓,終究還是不忍將他捲入,轉而道:「就滾回你該回的地方。」

  司言筠看著他脖頸上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沉默了許久,輕聲問:「我們之間,非要走到這一步嗎?」

  「不是你走,一直都是我在走。」玄綽糾正道,「但我先是魔尊,須護我一族周全,使我萬千族眾得以存身立命。再是我自己。」

  「我蛇族一脈有魂,此生心繫一人,不得更改,此為本性。既然所求此生無望,我便為我自己,逆天改命。」

  只要他能擺脫魔尊、魔族的身份,是否也能有個公平的求仙問道的機會,得以與司言筠重逢,去尋一個此生無法得到的結果?

  就算找不到,那個結果終究不是他想要的,至少他也沒有站在原地等待,而是死在了路上。

  便是司言筠再傻,也聽出了他話中的意思。




  成仙……

  怪不得玄綽會如此決絕,在他問出「做魔尊不好嗎」時會用那般憤怒、失望透頂的目光看著他。

  都已到了圖窮匕見的地步,玄綽想的竟還是完成自身使命,棄魔身,以人身重新修煉,得以飛升去尋他。

  可他卻以為玄綽是為了魔族的以後,為了權勢……

  屏障已碎,紀霄站在原地看著那兩道身影再次交纏在一處,昆吾刀與銜殳激烈碰撞,每一次交擊都震得山石崩裂,大地為之顫抖。

  兩人分明打得難捨難分,招招致命,卻在每次刀棍糾纏的間隙眉目生憐。

  玄綽時刻注意著下方的香,劇烈碰撞下,刀棍空中相抵。

  他抬起頭,忽然問了個毫不相干的問題:「你是成仙了?」

  方才分明說得決絕,司言筠沒料到他會突然說這個,不解地望向他。

  「你總要告訴我——若我能飛升,該去哪裡找你。」

  銜殳再次揮至,司言筠側身避開,昆吾刀反手一擋,借著這一撞之力退後半步,唇邊揚起一抹笑。

  「你為何如此確定,我已得道成仙?」

  玄綽反手甩出一道魔氣,身形借力躍至半空,周身魔氣匯聚,在他身後凝成一雙若隱若現的巨大蛇翼。

  他抬手將散落的長髮攏至腦後,以魔氣為束,將那頭墨發高高束起,露出那雙冷色的豎瞳,寒艷逼人。

  尖耳耳骨上幾片細小的鱗片閃著虹彩的光澤,像被點燃的星火。

  「十九歲便能殺我的人,我不相信他會這麼輕易身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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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著,玄綽望向下方那炷插在石縫中,已燃了大半的香。

  不過還有一盞茶的功夫……

  他忽然停下所有攻勢,銜殳垂在身側:「若你當年信我所說,你我此時境遇定會不同。」

  司言筠的表情有一瞬的凝滯,眉頭微微蹙起。

  玄綽終究還是無法對他狠下心。

  這些年來,各種情緒交織。既氣他不信自己,又恨他拋下自己一人獨活,不甘每日待在暗無天日的魔域,再也無人陪他飲酒說話。

  可這些加起來,也抵不上愛的半分重量。

  顏面盡失的是他,話說的決絕的也是他,卻還是不忍見到那炷香燃盡,不願看到司言筠在他眼前再次消失。

  他甚至來不及計較那些舊日的誤會與隔閡,只想在有限的時間裡再問他一句。

  「若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會不會——」


  「玄綽。」司言筠開口打斷他,沒有讓他繼續說下去。

  他看著那張期望點點消失,慢慢抽離的臉,最終只道:「別怪我……」

  風卷著那句話吹進耳中,玄綽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連眼前的事物都跟著晃了晃。

  他甚至沒能把話說完,司言筠便已說出了答案。

  等了這麼多年,準備了那麼多話,到頭來連一個完整的話都無法說出,便被三個字輕飄飄地堵了回來。

  「你的照膽呢。」他望著司言筠,目光如死水,「既然你用意已決,那就用它,像一開始那樣,再殺我一次。」

  司言筠深深看了他一眼,心中壓抑了太多始終無法說出口的東西。

  「好……」

  金光自他周身亮起,一層一層攀升,將整片天穹都映成了淡金色。

  「身化大日,離火為疆,破!」

  一聲清喝,金光沖天而起,體內那道屏障應聲而碎,修為瞬間攀升至分神初期。

  「破——!」

  隨著修為的再一次攀升,籠罩在幽州上空百年的暗紅魔氣終於被真正的日光所取代。

  沛然的靈壓逼得眾人連連後退,低階修士與魔兵直接被氣浪掀翻在地,頭腦嗡鳴不止,溫熱的鮮血順著七竅流出,赤陽真君不得不抬手撐起結界將眾人籠罩其中。

  整個幽州的魔族與修士,竟無一人能直視半空中那道被金光包裹的身影。

  司言筠抬起手,五指在虛空中輕輕一握。

  一道金光從天穹的裂口中轟然墜落,落在他掌心,緩緩凝成一柄通體剔透的長劍。

  玄綽朝旁側了側身,那股沛然的熱浪灼得他指尖微微發麻。

  他輕輕抽了抽手,蛇信極快極輕地掃過下唇,碧色的豎瞳在金光中微微眯起。

  這樣的司言筠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了。

  金光滿面,明晃晃的,只有這樣的人才配與他並肩,配被他放在心尖上這麼多年。

  體內的血脈都在因這股強大的靈威震顫咆哮,自降世以來,活了漫漫千秋,只有這一個人能讓他嘗到失敗。

  他雖厭惡失敗,厭惡任何比他更為強大的存在,但只有真正的強者才能讓他停駐,讓他心甘情願地低下頭顱。

  唯獨這個人,他願意臣服、追隨,願意用盡一切去追逐他的腳步。

  也唯有他才配讓司言筠拔出照膽,能死在強者劍下,是他身為魔族最榮耀的歸宿。

  司言筠立於金光之中,眉目沉靜。照膽劍劍尖斜指地面,淡金色的劍芒在劍身上流轉如焰。

  「來。」

  魔氣與金光在兩人之間衝撞不休,此消彼長,互相吞噬,又互相排斥。兩人身上的修為早已超過了在場所有人能夠感知的範疇,超過了這片天地所能承載的極限。

  司言筠舉起照膽劍,周遭無數靈氣爭先恐後地朝劍身涌去,天地之間所有的光都在這柄劍上匯聚。

  但就在那一劍將要斬落之際,雷雲突然匯聚,黑壓壓的雷雲從天穹的裂口處倒灌而入。

  雲層深處電閃雷鳴、蓄勢待發,每一道閃電都有樹木合抱之粗,整片天穹都被壓得低垂下來,仿佛天道親臨,要親手抹殺這個不該存在於凡世的力量。

  玄綽立刻看向司言筠,在場每一個人都知道這雷雲是沖誰來的。

  一道天雷轟然劈落,粗逾數丈的雷柱裹挾著毀天滅地之勢,直直朝著司言筠的頭頂劈下。

  眼看便要在距離他雙目不過一指的距離將他吞沒,司言筠抬手將那炷插在地上的香舉了起來,朝頭頂那片黑壓壓的雷雲晃了晃:

  「還有一盞茶!」

  雷雲當真停了一瞬,翻滾的雷光在雲層深處明明滅滅,像是在猶豫掂量,最後竟真的消退些許,只是仍懸在天際,如同監督似得不肯離開。

  司言筠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玄綽,目光比方才更加堅定決絕。

  玄綽看著他頭頂那片虎視眈眈的雷雲,忽然便懂了。

  原來他此番,是頂著天罰來的。

  想必他今日,是必定要死在此劍之下的。

  司言筠清楚地看出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唏噓,咬了咬牙。


  「我定要為你們斬斷這因果!」

  先前因為規勸玄綽,他現今已沒有時間,只能將自身靈力灌入,直截了當地斬出了叩心九式的最後一式,裂天。

  照膽劍自下而上撩起,劍光如一道從大地深處迸發的驚雷,將天與地齊齊劈開。

  玄綽自知自己絕無可能擋下這一劍,也見到了他此次的決心。

  但若他今日死在司言筠劍下,魔族群龍無首,那些跟隨他百年的大小魔將、那些在魔域苦苦求生的族眾,都將被修士與妖族屠戮殆盡。

  四隻巨大的蛇翼在身後轟然展開,翼面上覆滿了五彩的鱗片,在金光中泛著虹彩般的光澤。

  劍光與魔氣在半空中轟然相撞,氣浪翻湧,煙塵沖天而起,將兩人的身形盡數吞沒。

  煙塵緩緩散去,玄綽單膝跪地,銜殳撐在身側,魔氣在周身明滅不定,看不清表情。

  身後四隻遮天蔽日的蛇翼,如今只剩三隻。

  那隻蛇翼正無聲地消散在天光下,翼面上的五彩鱗片一片片剝落,如一場極短暫的煙火,落在焦黑的土地上,失了所有光澤。

  紀霄站在原地,望著那隻表面被金光灼燒,正在緩緩潰散的斷翼,瞳孔劇烈收縮。

  司言筠竟真落下了那一劍,斬斷了玄綽的翅膀……

  玄綽顫著手摸上那隻斷翼,指尖觸上翼骨斷裂的截面。

  蛇翼連心,平日不小心撕扯都會疼痛難忍,如今被灼燒斷裂,那份痛楚卻並非來自傷口本身,心脈處像有什麼比骨血更深的東西在這一劍里被連根斬斷了。

  他抬起頭望著司言筠,那雙漂亮的豎瞳里再無半分方才的執拗,哀莫大於心死。

  司言筠看著他僅剩的三隻蛇翼無力地垂落在地,翼尖微微抽搐,閉了閉眼。

  玄綽向來愛惜自己的翅膀,每逢雨天便要撐起結界,生怕那些五彩的鱗片被雨水打濕了光澤。

  他喜愛亮閃閃的東西,一切精緻而美麗的事物,可如今自己卻親手斬斷了他最珍視的翅膀。

  可他再睜眼時,眼中已無半分猶豫。

  照膽劍劍身在空中翻轉數圈,雙手飛快掐訣,金光自他掌心湧出,化作無數根細長的金刺。

  「鎮!」

  兩根金刺率先貫穿玄綽的手腕,銜殳應聲落地。

  那金刺不是尋常仙器,每一根都是司言筠的靈力所化,觸到魔氣的瞬間便如滾油潑雪,將那片皮膚灼得滋滋作響。

  更多金刺緊隨而至,順著他的全身經脈穴位貫穿,鮮血從傷口處湧出,順著金刺的稜角一滴滴下落。

  最後數根金刺直直向上,貫穿了他的喉間。

  玄綽悶哼一聲,喉中湧上的鮮血堵在喉間,無法吐出,也無法咽下,只能順著金刺的稜角滴滴滲出,染紅了他那截好看的頸。

  眾人都不忍再看,紛紛偏過頭去。

  魔族那邊,幾位魔將同時往前邁了一步,卻都被司言筠身上的氣息死死擋住。

  玄綽低笑一聲,笑聲被金刺刺得斷斷續續,嗬嗬作響,再也不復往日的透亮清脆。

  他抬起頭望著司言筠,聲音沙啞而破碎:「你……你比我狠……」

  將他體內的魔氣寸寸封印後,司言筠重新握上照膽劍。

  雷罰也再次凝聚,似是不滿他干涉凡間事務。就當天雷滾滾而落時,一聲沙啞的呼喊阻止了他。

  「師尊!!」

  紀霄再也看不下去,往前邁了兩步,主動脫離了赤陽真君結界的庇護範圍之外,厲聲喊道,「別再繼續了!」

  他望著司言筠那雙金光流轉的雙眸中壓抑的掙扎,終於明白了紙條的含義。

  此戰終捷,魔氛盪盡。役畢後,穿心自亡。

  鯨落萬物自然不是指他,而是他與玄綽兩人。

  既然系統早已給過他死亡提示,司言筠也親口說他會死,雷罰就這麼豎在司言筠頭頂,他又怎能讓他人來替自己承擔。

  而玄綽數次救他與燕懷玉於水火,與他們二人有恩,他斷然不能眼睜睜看著玄綽由他最信任之人斬殺當場。

  若這修真界的太平非要他們二人的死來換,那他寧願自己來做這個惡人,以平息此界災厄。


  司言筠停下那雙早已抖成篩糠的手,轉頭看向紀霄,像是早已知道他會做什麼。

  紀霄雙手飛快掐訣,口中法咒一字一句吐出:「純陽無極,光照大千,順天應道,眾生奉行!」

  赤金色的光以他自身為原點轟然展開,黑白二色交織流轉,將他自己與玄綽一併籠罩其中。

  司言筠見紀霄將玄綽納入鬼空間,忽然開口,說了句毫不相干的話:

  「我知道。」

  紀霄的手頓了一下,轉頭看向他。

  玄綽喉間的金刺還在往外滲血,聽到這三個字時渾身一震。

  「什麼……」

  「我說,我知道。」司言筠看著他,抬手輕輕擦去玄綽嘴角湧出的鮮血,不忍道,「我知道如果當初信你,你會對我說什麼了。」

  「因在幻境裡,我還是去了幽州,赴了約。」

  「別怪我……」

  玄綽木在那裡,喉間嗬嗬作響,鮮血還在順著金刺往下淌,明知疼痛卻還要一往無前:「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但最後一截香灰無聲跌落,雷劫重新匯聚,黑壓壓的雷雲比方才更烈。

  天道震怒於他的拖延與欺瞞,像要將所有的懲罰一併降下。

  燕懷玉身上的金光在慢慢散去,像有什麼在他體內悄然抽離。

  紀霄悽然望著燕懷玉那張陷入平靜的面容,玄綽望著那道消散的金光,兩人的內心都慢慢沉入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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