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言筠的氣息悄然失序,視線還停留在那張舊事盤旋,哀思綿長的面上。
玄綽口中決絕的話讓他有一瞬的啞然。
他應是瘋了。
殺死一人後交換身體,神魂易主,需一人身死魂消,另一人保持肉身死亡、靈魂仍舊清醒的狀態,抽魂換魄。
此等邪術別說魔族與人族之間,便是兩個修為相當、血脈相通的人族施展都有九成失敗的可能,更遑論一個魔族,要奪舍一具完全陌生的人族軀殼。
司言筠越想越不可置信,以玄綽的閱歷,怎可能不知其中的兇險,莫不是又被魔族哪個長老給坑騙了,拿這種邪術當什么正經法子糊弄他?
「你是不是傻?」司言筠內心窩火,面色緊繃,卻仍不放棄與他好好分析利害,「此等招數悖逆天道,若是失敗——身死魂消,永世不得轉生。就算僥倖活下來,那也會招來天罰。魂體尚未融合便要承受雷劫,你想被劈成飛灰不成?」
玄綽見他這副正色的模樣,心底竟悄然沉靜了些許。
沒說不行,也沒說紀霄是他的弟子。是不是……也有那麼一瞬間在擔心自己?
他垂下眼睫,低聲道:「我知道。」
「知道還做?」
司言筠甚至覺得與他說話是不是有什麼障礙,怎麼道理講得這般清楚,這人還是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
「你體內沒有半點靈力,放棄現在的身體和修為就等同於從頭修煉。你難道不清楚?就算我不攔你,此等邪術,要誰來給你做?!」
紀霄站在一旁,看著司言筠那副強壓著火氣,一字一句講道理的模樣,雙唇輕抿。
就算他與燕懷玉再給這老頭添麻煩,都沒見這老頭如此認真過。
難道在幻境內,司言筠便知道他們與玄綽之間註定會走向這一步?
可玄綽……
「我自己!」玄綽被這話刺到,胸口劇烈起伏,聲音拔高,「不都是拜你所賜嗎?還能誰來為我做?我身邊還有誰!」
心頭的火壓制不住的往外冒,恍然回望,身後、身旁早已空無一人。
來路空寂,身畔無人,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竟已孤身一人走了太久。
那太多太多的不甘,在司言筠朝他喊出的剎那一併燒成了恨。體內的魔氣驟然暴走,漆黑的魔氣如決堤之水般湧出,鋪天蓋地席捲而去。
烈烈寒風洶湧而起,在場修士的衣袍被吹得獵獵作響,魔族的甲冑在風中震顫敲打,沉悶如擂鼓。
風聲穿過荒原,撞上遠處綿延的黑色山脈又折回來,如悲歌擊築,聲聲斷人腸。
司言筠抬手抵擋,身形被這股狂暴的魔氣逼得連退數步。
他眯起眼,見玄綽站在那片翻湧的魔氣中央,表情不知是憤恨還是委屈,體內的魔氣像是終於找到了出口,積累的情緒在這一刻盡數化作了魔氣。
司言筠抬手撐起一道淡金色的屏障,將那滔天的魔氣籠罩在兩人之間,不讓其傷及屏障外的人。
眾人也從兩人的對話中聽出了不對勁。
什麼叫都是拜司言筠所賜?
兩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魔氣撞在屏障上發出嘶鳴,金光與漆黑在咫尺之間激烈對峙。
他望著那張近在咫尺卻好似隔了萬水千山的臉,所有的理智與克制還是被擊碎,內心又實在不忍苛責,只能啞聲開口喚他的名字,希望用這種方式規勸他。
「玄綽……」
「我的事,不用你來管!」玄綽厲聲打斷,抬手指上司言筠的臉,不願再聽他多說一個字。
「早在一月前,我在此地等候時便已想清楚了。今日後,要麼生,要麼死——無論哪一種都令我暢快。」
司言筠被他話里的狠厲刺到,不自覺退後一步,神情一怔,機械地抬起昆吾刀,金光凝成劍勢,將面前洶湧的魔氣從中斬開一道口子。
魔氣朝兩側翻湧而去,玄綽的面容終於清晰。
正如他所說那般,那蒼白的臉上不再是不甘和憤懣,竟是真的如解脫般暢快。
喉頭忽然又澀又脹,有很多話想說,可此刻望著這樣決絕的神情,忽然覺得再說下去對玄綽而言只是一種折磨。
「我們還能談談嗎……」
「若是此事,不能。」玄綽表情執拗,話語中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
司言筠內心窩火又無力,連帶著四肢都在發軟。
他分明一切都已干預,從開始便在不停地改變,可現在他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所有經他手改動的結局一步步朝既定的深淵滑落,什麼都攔不住。
垂在兩側的手微微發顫,幾乎要握不住手中的昆吾刀,他的聲音疲憊:「你若執意如此,只能是走向滅亡。」
「你到底要修仙做什麼?」司言筠實在不明白,明明一切都在預料之內,為何非要去改變,「難道做魔尊不好嗎?為何非要如此?」
「好?」
玄綽只覺好笑。銜殳在他掌中被握得明滅不定,看著那張滿是困惑和無力的臉,忽然覺得自己這四十年的執念都成了一場荒唐的笑話。
「你是不是還覺得,我奪紀霄的身體,是為了修仙,飛升——去貪圖那些所謂的榮華,反哺魔族,打亂平衡?」
司言筠沒有吭聲,臉上的神色便是答案。
除為了魔族外,他想不出玄綽還有什麼其他的目的。
玄綽到底沒等來他的回答,銜殳攜著憤怒揮出。
只要一遇上司言筠,他所有的情緒便不由他管控。這人總是能輕易地點燃他的怒火。
明知這人口中所有的答案都不是他想要的,卻還是忍不住要問。問了得到答案,又忍不住生氣。
於是所有情緒全化作了最原始的攻勢,只想將所有的怒火都一併發泄而出。
屏障之內,金光與魔氣劇烈碰撞,每一次交擊都震得地面龜裂,碎石飛濺。可無論魔氣如何在屏障內撕扯衝撞,那道淡金色的刀光始終高出一籌。
昆吾刀撕開濃稠的黑霧,刀光所過之處,外面被魔氣遮蔽的天光便重新傾瀉進來。
銜殳崩挑而來,司言筠立刻橫刀抵擋,銜殳猛擊在昆吾刀的刀面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錚鳴。
他猛地一轉手腕,刀身順勢卸開銜殳的力道,玄綽手中的長殳瞬間失去重心,司言筠一刀劈在銜殳之上,隨即一腳狠踹在棍身上。
銜殳狠狠扎進焦黑的土地內,魔紋閃爍,歸於沉寂。
玄綽翻身便要反抗,可昆吾刀的刀背已從身後抵住了他的脖頸。
司言筠反手一提,刀背穩穩地卡在他的頸側,玄綽的拳頭也死死抵在他的腰上。
兩人僵持著,彼此的呼吸近在咫尺,誰也沒有再往前一寸。
屏障之外,紀霄站在原地,看著那兩道貼在一起的身影,內心早已哭成淚人。
雖說他知道此刻在他老婆體內的是司言筠,但看著兩人如此糾纏,他還是有種自家老婆出軌的錯覺……
嗚嗚嗚~~~
「放手。」司言筠的聲音壓低,抵在他脖頸上的刀背收緊,「我們聊聊。」
玄綽冷嗤一聲,垂眸看了眼那柄橫在自己頸間的昆吾刀,刀身泛著凜冽的寒芒,倒映著他蒼白的臉。
「刀背是殺不死人的,想做籌碼,最起碼也要刀尖。」
說著,他陡然鬆開了抵在司言筠腰上的拳頭,抬手一把握住了昆吾刀的刀身。
司言筠一驚,厲聲道:「你做什麼!」
玄綽趁他松力的瞬間猛然翻轉刀身,森寒的刀尖直直對準了自己的脖頸,鮮紅的血順著握刀的手心往下淌,沿著刀身滴滴滾落至司言筠的手心。
刀尖刺入脖頸的皮膚,一線殷紅蜿蜒而下,沒入墨綠色的衣領。
「你到底想怎樣!」
司言筠扶穩昆吾刀,本想就此鬆手,可玄綽握刀的手太緊,根本沒給他這個機會。
倘若他此刻鬆手,昆吾刀便會立刻貫穿他的脖頸。
屏障之外,紀霄站在原地,看著屏障內模糊不清打鬥,肩頭微沉,靜靜佇立,心中好似已明白玄綽想做之事。
那張紙條上的字仿若又浮現在眼前。
此戰終捷,魔氛盪盡。役畢後,穿心自亡。
若這一切當真無法挽回,他到底該如何平息這場爭鬥?
「放手!」司言筠厲聲道。
「不放,」玄綽咬牙,脖頸上的刀尖隨著他說話的動作又刺入了一分,鮮血順著刀身往下淌,染紅了他蒼白的指節,「你有本事就殺了我!」
「我為何要殺你?!」奈何司言筠平日脾氣再好,此刻也是真的動了怒。
他看著玄綽那雙寧折不彎的碧色豎瞳,疾聲厲色道,「你就這麼想死嗎?」
玄綽擰身,任由昆吾刀深深刺入自己的掌心和頸側,拼命想要看清司言筠的神情。
「你四十年前跟我說這世間萬物都有自由!」他猛地甩開昆吾刀,刀身撞上屏障,淡金色的靈光應聲碎裂。
他往後踉蹌了一步,脖頸上的血順著鎖骨淌進衣領,將那片墨綠的衣襟染成暗色,「可到頭來剝奪我自由的人是你!」
司言筠眼底掠過一絲錯愕,像是沒聽清般頓在原地望著他。
玄綽愛乾淨,更要面子,是絕不允許自己如此狼狽的樣子暴露在任何人面前的。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這個人,衣袍上沾滿了血跡與塵土,脖頸上刀痕深深淺淺,臉上再無半分平日的矜貴與從容。
便是玄綽自己來認,都不一定能認出眼前這個人是他自己。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將玄綽逼成這樣,將兩人之間本就所剩無幾的情分徹底推上絕路。
是他,給了玄綽自由,又親手奪走了它……
「你最好能殺了我。」玄綽眸中深藏的痛楚終於不加掩飾地漫上來,「偌大魔域,身處高位,不死之身——明明彈指間便可覆滅修真界,可我為何非要追求自己本就不配的東西!」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掃過那些不解、仇恨、鄙夷的目光,忽然有種自暴自棄的痛快感。
也罷。
偽裝了這麼久,演了這麼久,就算他表現得再像模像樣,內里終究不是人,只是個魔頭。
只有被逼到這般眾叛親離的地步,才是真正的他。
今日過後,他恐怕再也無顏回到魔域。
他望著司言筠,譏諷一笑:「我當年本可輕而易舉殺了修為盡失的你,卻將你帶回魔族,助你恢復道基,放走了你,埋下禍根。」
「興許我從一開始便錯了,才有今日——殺同族,叛同誓,逆千古大道,背族滅倫之事!本就錯得荒唐,所以魔族其他長老才不願再追隨我,在外設立侍兆司。陰差陽錯下殺了你的師兄,又害你師姐身亡,師兄重傷。」
他喘了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著:「我當時就該想到的。可惜我還是太傻,竟不聽勸阻殺了那麼多長老,狀若瘋魔地在幽州遍地尋找碧落尊者的遺物,用他的玉簡與你通訊,央求你來見我一面。」
「我以為你肯收下儲物袋,便是信我所說。可在聽到你的消息竟是隕落。獨留我撐著二十一年與你定下的約定,四十年不攻修真界。」
「在你眼中,我難道就這般惡貫滿盈,逆天無道,怙惡不悛?」他望著司言筠,模樣不解,「儋州時,我護燕懷玉,是因他是沈芙與燕叡之子,但更算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孩子,我不忍他受難。」
「我是想要紀霄的身體,但我絕非卑鄙無恥之人,絕不會下作的方式奪取。幫他是因時聞劍上有你靈力的殘留。而錢揚——你以為我為何會傳他心法招式?不還是因為他是步虛宗弟子,是你青玉峰之人!」
「我寧願折損修為也願救這些與你素昧蒙面的弟子,又怎會殺碧落尊者!?」
「可今日若不是聽了他們所說,我竟還被蒙在鼓裡。夜夜責問自己當初為何閉關未出,讓碧落尊者死在了幽州。問自己當初為何不與你解釋,以至於你身死之前再也不肯見我一面!」
說到這裡,玄綽忽然一頓,面色譏諷:「司言筠,他們都說你瘋瘋癲癲、神志不清。可你分明是將所有的心思與算計都用在了我的身上。二十一年,七千多個日日夜夜——你怎麼這麼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