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玄綽深吸一口氣,胸口的憋悶還未散盡,餘光就見饜虎已從身旁暴起。
「裝神弄鬼!」
他掌中骨刃紅光大作,攜著毀天滅地之勢朝司言筠當頭砸下。
「饜虎!」
玄綽握著銜殳的手猛然一緊,黃沙如潮,寒風如浪,骨刃帶起的紅光將司言筠的側臉都映成了暗紅色。
紀霄站在司言筠身側,見司言筠竟然待在原地紋絲不動,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在幽州可不止與饜虎交過一兩次手,饜虎的實力比起血淵都有過之而無不及,絕不是當年幻境陪司言筠餵招的他和小時的燕懷玉可比。
時聞劍劍鋒剛抬至半空,便見周圍呼嘯的風忽然止住。
塵埃激盪,煙霧緩緩散去。
司言筠依舊站在原地,右手抬起,食指與中指一夾,那柄紅光大作的骨刃便被他穩穩夾在兩指之間。
刃鋒上的魔氣猶在嘶鳴,卻再難寸進。
饜虎的目光一頓,意識到不對,他用力回抽,骨刃卻像是被鑄進了山壁里,紋絲不動。
司言筠上下打量了一下如今的饜虎,忽然笑了一聲,語氣隨意。
「一邊玩兒去。」
說著,兩指夾著骨刃輕輕一甩,那柄比人還高的骨刃連帶著饜虎整個人被橫甩出去。
紀霄僵硬地轉過頭,看向身旁這個笑眯眯的、異常閒適的人,滿臉驚嘆。
這……這特麼才叫修仙啊,簡直特效拉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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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常到底是修的什麼仙啊,就跟舞刀弄槍的江湖俠客一樣,一點也沒有他老婆、司言筠和玄綽這樣酷炫!
玄綽也有一瞬間鬆動,隨後恢復平靜,就這麼站在原地看著,沒有開口阻攔。
饜虎從石壁中脫出身形,暗色的血液從唇角流下,目光望向玄綽,見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司言筠身上,心口鈍痛。
他用盡全力從石壁中掙脫,骨刃撐地,朝那道身影啞聲嘶吼:
「呸!司言筠!你也配飛升成仙?你就跟那逃兵一樣,自私虛偽!這修真界的事你管過嗎?!」
紀霄皺眉,立刻轉頭擔憂地看向司言筠。
但司言筠卻沒想像中那麼脆弱,反倒滿不在意的低頭輕笑一聲,隨意道:「這話我不愛聽,下次記得別說了。」
「你!」饜虎吼道,「你有本事殺了我!」
他就不信司言筠如今用著燕懷玉的身體,以化神後期的實力能徹底殺了他!
「對,我是要殺你的。」
司言筠的目光不經意地掠過玄綽,見玄綽沒有阻攔的意思,便繼續不緊不慢地道,「你傷我弟子,攻我宗山門……我收徒這麼多年,自己都不曾動過手——你如何敢動他們?你說我該不該殺你?」
「尊主!」饜虎望向玄綽,聲音不甘。
玄綽這才緩慢轉向他,目光不僅沒有絲毫在意,甚至帶著幾分看好戲的興味。
司言筠抬起右手,五指在虛空中輕輕一收,饜虎的吶喊戛然而止,體內魔氣被齊齊切斷,頭顱瞬間化作一團粉霧飄散在空中。
他大手一揮,那具失去頭顱的屍身便落在了先前假華曦三人的身邊,整整齊齊地排成一排。
魔族那邊靜了片刻,隨即爆發出一陣騷動,下意識退後。
這人……簡直比他們魔族還像魔族!
殺人不眨眼,拋屍如棄物,瞬息便殺了他們為之景仰的魔將之一。
紀霄咽了口唾沫,看著站在一旁抱著手臂,依舊一副一副不關己事模樣的玄綽,搖了搖頭,內心由衷佩服。
果然,沒有最桂,只有更桂啊。
這殺人、拋屍的手法如出一轍,乾脆利落,怪不得是一對。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放心,我不是什麼嗜殺之人。」司言筠轉過身,看著那群如臨大敵的魔將,笑問,「所以,你們之中——應該沒人傷過我徒弟了吧?」
血淵左右看看,想起魔尊大人方才親口承認與寒竹真人是故交,更眼睜睜看著跟在自己身邊多年的饜虎被挫骨揚灰都不阻止,說殺便殺了,怎敢得罪這位祖宗。
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沒有沒有,燕懷……燕長老他刀法超絕,劍術無雙,只有他追著我們打的份,哪輪得到我們傷他啊。」
這話可算是說到了司言筠的心坎上,連看血淵的眼神都帶著欣賞。
這話說得倒是挺對,他徒弟就是最好的。
他心情一好,也懶得再計較,朝他們往後揮了揮手:「行,那你們退後三丈,我與你們尊主談談。」
玄綽回頭看了一眼,微微點頭,算是默許。
魔將們如蒙大赦,齊刷刷退了數丈,退得比司言筠要求的還遠。
他凝神望向司言筠,見他修為波動仍舊是燕懷玉的化神後期,沒有絲毫變化,眯眸問道:
「你到底是什麼修為?」
「不是說了嗎,你猜啊。」司言筠笑著背過手去。
「……」玄綽深吸一口氣,「我不猜。你自己說。」
「比你高一些吧。」
玄綽的臉上已有了幾分不耐,碧色的豎瞳眯起,一字一頓道:「具體。」
「嗯……」司言筠還當真想了想這個問題,揚頜道,「大概,能聽到你心裡想什麼吧。」
玄綽神色一木,連那雙豎瞳都慢慢變回了橢圓形的小黑豆。
司言筠看著他這副模樣,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你還真信啊——怎麼過去這麼多年還是這麼好騙?」
「你敢耍我?」
玄綽見他還當自己如此好騙,不知想到什麼,蹙眉攥緊銜殳,身形一瞬便已閃至司言筠面前,一殳劈下,那架勢恨不得連人帶骨頭全部敲碎。
司言筠立刻側身避開,笑著邊躲邊道:「兩國交戰還不斬來使呢。尊主,我們談談不行嗎?」
銜殳再次橫掃而至,玄綽冷笑一聲,甚至不用聽司言筠開口便已猜到他要說什麼。
——無非是不要對修真界下手,不要傷紀霄和步虛宗。
這些話早在四十年前他便聽的膩了。每一次司言筠來找他,說的都是這些。
他原本以為隔了這麼些年,再見面時總該有些不同,可他還是這樣。
「若為紀霄或修真界之事而來,免談。」
司言筠被他這強硬的態度一噎,倒也不惱,從善如流地換了個方向繼續問:
「那好,那便不談那些。你要紀霄的身體,是想做什麼?」
玄綽沒有答話,又是一殳劈來。
司言筠見他不答,便也不再追問,側身避開。
兩人就這樣在焦土上一攻一避,金光與魔氣在每一次錯身時短暫交纏。
玄綽步步緊逼,司言筠寸寸後退。
一殳下落,旋身時,玄綽的長髮也隨之盪開,細軟的發尾划過他的臉頰,帶著一股淡淡的幽香。
這一下分了神,他的目光才真正落到玄綽身上。
墨綠色的衣袍貼著他修長的身形,每一處轉折流暢,瑰姿艷逸,延頸秀項,下頜的弧線利落,鼻樑挺秀如峰,一雙冷冽的碧色豎瞳更是冶艷。
玄綽慣常不愛束髮,長發就這麼散落在肩頭與脊背,隨著動作微微拂動,露出的右耳尖尖的,耳骨覆著幾片細小的五彩鱗片,泛著虹彩的光澤。
就這一怔的功夫,銜殳已劈至面前,司言筠沒能反應過來,整個人被這一殳抽得倒飛出去,嵌入遠處的山體,煙霧騰騰而起。
玄綽收棍而立,微微眯眸望向那片揚起的塵埃。抬手將吹亂的長髮撥到肩後。
紀霄這才猛地反應過來,忙往前跑了兩步。
眾人也才從方才那一擊中回過神來。
那一棍可不是開玩笑的啊,寒竹真人該不會被打死了吧?!
「師叔!」
寧騫幾人連忙上前,準備去扶。
誰知,山體的碎石堆里忽然伸出一隻胳膊,朝他們揮了揮手,示意自己無事。
眾人齊齊剎住腳步,看著司言筠扒著山體邊緣把自己從石壁里拔出來,一邊拍著頭上的碎石屑,一邊看向不遠處正抱著手臂,冷臉看熱鬧的玄綽,沒好氣道:
「你來真的啊?」
「不然呢?別說得你我像很熟一樣。」玄綽抬起下巴,語氣涼薄,「看來這些年,你也沒怎麼修煉。」
話音未落,還沒等司言筠徹底從石壁里出來,玄綽的身形已再次閃至他面前。
「師尊!」
紀霄見兩人這架勢簡直頭皮發麻,召出時聞劍便沖了上去。
這可是他老婆的身體啊!
玄綽見他這般莽撞地衝過來,眉頭微皺,反手一繞,銜殳避開時聞劍的劍鋒,順勢纏上劍身,一引一帶,另只手一掌拍在紀霄腹部,將他推了出去。
「滾,別礙事。」
紀霄本以為這一下不死也得重傷,卻沒想過玄綽那一掌只是將他推開了數丈,連半分修為都沒用,內心詫異。
玄綽不是說要殺了他嗎?
這麼好的機會竟然不動手?
司言筠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忽然鬆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瞥見地上的昆吾刀,抬手召回,刀鞘被他隨手一挽便飛了出去,貼著紀霄的臉擦過,直直撞上一棵枯樹,將樹幹攔腰撞斷。
紀霄:「……」
昆吾刀刀身幽黑如淵,龍光射斗,刀背的漆黑紋路被盡數點亮。
在場沒有人見過昆吾刀完整出鞘的樣子,即便是燕懷玉都不曾將刀鞘褪盡,每一次出手,刀身都只露出七分,餘下三分始終藏在鞘中。
司言筠握著那柄徹底出鞘的昆吾刀,金光與墨芒在他周身交織流轉,連遠處的山脈都在刀勢之下微微震顫。
玄綽終於感覺到幾分意思,唇角略微一勾。
司言筠瞥了一眼從一開始便被他插在石縫中的那炷香,已燃了兩分,不能再等了。
於是他收回目光,指尖撫過寒光乍吐的刀身,又一次開口詢問。
「玄綽,你要紀霄的身體,到底要做什麼?」
玄綽見他終於正色,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那炷在風中明明滅滅的香。
一炷香……
原來他只有一炷香的時間。
「修煉,成仙。」他盯著司言筠的雙眸,一字一頓道,「你要殺便殺,不必這麼多廢話。」
司言筠握著昆吾刀的手指微微一緊,面色複雜,腿腳像灌了鉛般無法動彈。
玄綽看著他,心底酸澀發寒。
不過一炷香罷了,何必同他寒暄。
反正他不管要做什麼,司言筠都會來阻止他。
——從前是這樣,如今自然也是。他們之間,也本來就沒有什麼要敘舊的必要了。
他永遠記得,四十年前第一次見到司言筠的樣子……
那時他聽說了流言,修真界出了一位應劫之人,通成上仙之子,生來金丹,劍氣化靈脈,註定要平定魔族之患。
聽時只覺荒唐,一個十九歲的少年,再強能強到哪去?難道還有三頭六臂不成?
說要滅他魔族,未免大言不慚。
就因一時好奇,他便帶人堵在了他們歷練的必經之路上。
彼時司言筠才十九歲,帶著一群穿著弟子服的小弟子,迎著烈日,金光滿面,整個人都仿若閃著金粉,明晃晃的,還不是後來的樣子。
他們魔族一向公平,誰有異議便決鬥定奪,生死不論,勝者為王,敗者臣服。於是他便提出要與司言筠公平打一場。司言筠欣然應允,還與他定下賭約——
若他贏,魔族四十年不得踏足修真界半步。
當時他尚未將這個人族少年放在眼裡,不過分神初期,有點天賦又如何,上仙之子又如何,不還是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
他活了這麼久,斬過的大能何止上百,一個十九歲的少年,便是從娘胎里便開始修煉也不可能勝過他。
可那柄照膽劍將他打得猝不及防,讓他第一次嘗到失敗的滋味。
他從未見過有人族可以這般強大,不靠人多勢眾的圍攻和陰謀詭計的暗算,單槍匹馬便將他逼到退無可退,最後被照膽劍貫穿胸膛。
他們魔族彼時剛興,本就無道,唯力是崇。弱者屈服,強者為尊,強者契約弱者是他們百年來信奉的鐵律和本能。
他便是以絕對的力量打敗了所有前任魔將,將十位魔將契約為他忠心不二的屬下。
而他竟敗給了一個人族,甚至因本能對其產生了想要臣服的錯覺。
在他的印象中,人族與妖族才是最自私狡詐的。
百年前他們聯手才殺了他兩次,趁他虛弱時屠戮了無數魔族,合力將他鎮壓在這片暗無天日的焦土之下。
所以他不會被任何人契約,更不可能屈服於一個人族。
但那個金光閃閃的少年收了劍,他說,「世間萬物皆有自由,魔族生來無錯,只是兩族交戰罷了。我不會再殺你,你走吧。」
玄綽當時聽不懂什麼叫自由,什麼叫無錯,只知這人不僅沒殺他,沒契約他,還說了些他完全聽不懂的話,便轉身要走。
他下意識覺得這人是瞧不起他,不殺,不契約,連條件都不提,就這麼走了。難道他在這個人眼裡,他連被契約的資格都沒有?
也不知自己哪來的衝動,他起身問道,「為何不契約我?只要契約,便可化解三族百年仇怨,同生同死,甚至可以輕而易舉地殺死我。」
司言筠卻反問他,「你為何要以我的意念而活?」
他答不上來。
從來沒有人告訴他,他的存在不必以任何人的意志左右。他忽然覺得有些慌亂茫然,於是便口不擇言,撿了他所能知道的最難聽的話,將司言筠的父母、宗門、同族全都碾在腳下嘲諷了個遍。
說得痛快,卻是他此生最狼狽的模樣。
也不知這番話戳中了司言筠什麼,竟當場道心崩毀,靈力潰散,無力地倒在了幽州的焦土上。
見他如此,玄綽也是第一次動了惻隱之心,將司言筠帶回了魔族養傷,一養就是一年。
這一年裡,他替司言筠遮掩行蹤,替他封住魔域入口,不讓任何人知道那個所謂的天命之子此刻正重傷垂死地躺在魔尊的寢宮裡。
也是在那一年裡,他動了不該動的心思。本想藉此機會困住司言筠,讓他留在自己身邊。
反正外面那些人對他早已失去信心,只有步虛宗還在鍥而不捨的尋他。
那些曾經將他捧上神壇的人,如今說起他不過是一句逃兵之子,不知躲去哪了。
既如此,為何不能留在這裡,與自己在一起?
他是魔尊,可以給司言筠所有之前沒有的、想要的,他所能掌控的一切都可以分享給他。
但司言筠似乎不喜這種位高權重、執掌生殺大權的感覺,只想離開,也只願與他做個摯友。
這期間無論他如何試探,司言筠也只會遠離,抗拒,面上笑嘻嘻的,卻從未給他半分能介入他生活的契機。
於是這份心意便一再擱置到碧落尊者之死。
因他無所作為,魔族上下離心。
餘下長老在外設立侍兆司,接納邪修,將人妖兩族弱者煉為走屍,強者製成半魔的怪物。
修真界混亂不堪,步虛宗也備受牽連,派長老四處清掃。而他因在魔域閉關,收到碧落尊者死訊時已然晚了。
他們之間從未提起的矛盾徹底爆發,此生再未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