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霄剛邁出兩步便腿腳一軟,險些跌倒在地。
「燕懷玉」抬手穩穩扶住了他。
那隻手依舊白皙修長,掌心溫熱,與平日別無二致。可紀霄抬起頭,望向那雙垂下看他的眼睛,鮮眉亮眼,金光流轉……
「站好。」
那隻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語氣隨意,微微眯眸,環視了一下四周。
不管過去多少年,這裡還是一片暗紅,遠處是困住幽州百年,綿延不絕的七座黑色山脈,像是天地間一道無法逾越的牢籠。
無數修士與魔族驚疑不定地望著他,周身氣息齊齊凝滯,誰也不敢先動。唯獨步虛宗那邊,赤陽真君和明塵真人站在人群的最前方,眼眶微紅。
那淡金色的靈光,世上只有一人擁有。
「燕懷玉」的目光終於繞回了前方,兀地對上那雙一直注視著他的碧色圓瞳,深碧色的眸子仿若化開的冰,姣花照水。
遙遙一望,即使臉不是玄綽記憶里描摹無數遍的模樣,卻直抵心底,一瞬千秋。
「燕懷玉」看著玄綽那心事昭然的模樣,不言自知。
「司言筠……」
玄綽眸光倏閃,掩去萬千情緒暗涌,內心的萬古哀涼重新湧上,將方才的失態盡數吞沒。
他以為自己是高興的——終於見到他了,有機會將沒說完的話說完。
可惜二十一年了,他們間不止隔著種族、生死,更隔著那道生前都沒有解開的誤會。
他有一肚子話想說,想說當年的事不是他做的,為什麼不信他,想說完那句未盡的話。
可他早已沒有當初孤注一擲的勇氣了。
若是兩人再見,是在他奪了紀霄的身體之後,他說不定還不會這麼難過。
他可以理所當然的告訴自己——沒關係,他本就是魔頭,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和原諒,更不求司言筠放棄更好的前路,與他共墜魔窟。
可司言筠來了,不過是一道符,他便能來到這裡。
若不是他想殺紀霄,想帶領魔族攻占修真界,司言筠根本不會來。他就像個笑話一般等了這麼久。
「玄綽?」司言筠略微駭異,「你怎麼知道是我?」
玄綽冷嗤一聲:「你就算化成灰我也認識。」
「化成灰?」司言筠重複了一遍,笑聲軒朗明爽,「哈哈哈——」
還沒等他笑完,玄綽右手一翻,一柄通體玄黑,稜角分明的棍狀兵器憑空而現,打斷得乾脆利落。
他在掌心中旋了一圈,玄黑長棍朝著司言筠揮去,揮落時甚至掄出了彎折的弧度。
「臥槽!」
紀霄還捂著胸口沒緩過來,被這一下嚇得倒退一步,本能地脫口罵出。
司言筠目光一凝,反手將紀霄推開,送出波及的範圍之外。自己則仰面下落,身形幾乎與地面平行,堪堪滑過那道凌厲的攻勢。
棍面的稜角擦著他的鼻尖掠過,他身形驟然扭轉,反手撐地騰空。
翻身時,正對上玄綽皺緊的眉頭,他眼底的金光一亮,唇角微微勾起,右手做手刀狀,凌空劈落——
「劍勢。」
淡金色的劍光自他指尖躍出,凝成一道光刃,劈開暗紅的天光,直直斬出。
玄綽一愣,反手橫棍抵擋,金光與魔氣對峙,將地面的碎石盡數卷上半空。
他連退數步,煙霧騰騰而起,將兩人的身形籠得若隱若現。
望著那道久久不散的淡金色劍光,眾人皆是一滯,眼底湧上難以置信的神色。
一擊便能逼退魔尊?
紀霄站在一旁捂著胸口,也看得目瞪口呆。
方才玄綽手裡中那柄玄黑色的長棍,他曾在宗內典籍看過大概圖樣。
——銜殳。
魔族供奉的至高魔兵。百年前,魔尊便是憑藉此兵擊敗了上千名修士。
可這老頭連仙劍都沒召,一擊便將銜殳逼退。
這老頭是不是怪物啊?
煙霧中,司言筠旋身落地,拍了拍衣袍上沾著的灰塵,姿態隨意,先發制人道:
「你怎麼還偷襲呢?好不講武德啊。」
也不等玄綽回話,逕自從袖中取出一炷香,指尖一彈,那香自行點燃,橙紅的火點明明滅滅,淡青色的煙霧裊裊升起,翻手將香插在地上。
他走過去,抬手搭在紀霄肩側,溫和的靈力自掌心灌入紀霄體內。
那靈力溫熱,沿著經脈一路流轉,將紀霄胸口的悶痛驅散了大半。
司言筠垂眼,壓低聲音問:「這請神符,我不是給你的嗎?」
紀霄不解問:「為何不給懷玉?懷玉不比我修為更高嗎?」
司言筠兩眼一翻,簡直要當場暈過去。
怎麼一個兩個都喜歡問這種問題?他送東西難道還要問為何嗎?
他深吸一口氣,還沒來得及開口,紀霄已經一把將他的手從肩上扒拉下來。
紀霄一臉便秘地看著曾經自家老婆那張清麗俊逸,清芬幽澹的臉,被司言筠用得這麼「面目全非」,怎麼看都有種詭異感。
他壓低聲音罵道:「你不要影響我小師叔的形象。」
司言筠氣的差點真氣逆行,低聲喊道:「我給的自有我的道理!你有沒有想過你會死?」
「想過啊,」紀霄點了點頭,很是真誠,「不僅想過,我還知道呢。」
他知道司言筠不會無緣無故送什麼,但要他在明知幽州兇險,卻自己收著請神符,他做不到。
「……」
司言筠差點被氣笑。是是是,這幾個人都想死,就他想讓他們都活。
不遠處,玄綽輕咳了幾聲,用力拍打著袖袍上沾染的石屑。
他方才被那道驟然襲來的劍勢逼退數步,此刻胸中氣血翻湧,卻遠不及心口半分。
司言筠抬眼望向他,臉上那些嬉笑怒罵的神色慢慢沉澱下來,忽然覺得喉間有些澀。
他低嘆一聲,像是在自言自語:「罷了……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自己造的業,就要承擔果。」
紀霄站在一旁,瞥了他一眼,內心腹誹——
這老頭又嘰里咕嚕到底說啥呢?
玄綽抬起頭,見司言筠還在,這一切都不是他千萬個夢中的一個,又忽然覺得胸口的悶痛暢快極了。
「空手化刃……你現今是什麼修為?」
「你猜。」司言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