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綽看著燕懷玉那張滿目皆是驚慌與無措,驟然蒼白的臉,忽然有些恍惚。
他移開視線,垂下眼睫。一道無形的屏障以他為中心無聲展開,將所有人隔絕在外。
屏障之內,只剩他與燕懷玉兩人。
燕懷玉抬起頭,對上那雙碧色的豎瞳,咬牙問道:「……紀霄呢?」
玄綽與他目光相撞,悄然側目,眼底寒涼。
他們生來立場不同,站在這裡,本就與他們為敵。他這一生所求所執,不止悖逆天道,更傷及無辜。
百年前如此,百年後亦如此。便是再來一次,再重來千回百回,他亦無法違背本能,無路可退。
玄綽看著燕懷玉,像是在看自己親手種下又不得不親手拔起的舊根。
「他不會有性命之憂。他所面對的,是本尊的另一面。此消彼長,你們二人合力——只要能傷到本尊,本尊便放過他。」
燕懷玉指尖扣緊。以玄綽的修為,莫說他們二人合力,便是將在場所有人加在一起,恐怕都難是他敵手。
可他沒有直接奪走紀霄的身體,用滿場修士的性命來逼他就範,只是同他比試。
玄綽於他父母與他有恩,又數次救他於水火,不曾想過殺他,他又怎能傷玄綽?
可紀霄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他咬牙道:「我不願傷你……」
屏障之外頓時一片譁然。
明明有機會傷魔尊,卻說不願?!
幾個修士怒目而視,急得往前跨了一步,厲聲喊道:「燕懷玉你瘋了!這可是魔尊!他若不死,我們都得死在這!」
「步虛宗當真與魔族約好,故意引我們前來!」……
玄綽眸光沉斂,將那些嘈雜盡數壓下:「你若不傷本尊,紀霄便會獨自面對本尊。」
燕懷玉目光一顫,手指扣上昆吾刀的刀柄,緩慢將刀身拔出。玄綽抬手一揮,聲浪驟滅,將這一方天地徹底留給了他們兩人。
他站在原地,看著燕懷玉召出映竹劍,語氣平靜:「懷玉,拔刀吧。」
步虛宗這邊心急如焚,赤陽真君和寧騫他們已沖至邊緣,靈光炸裂如煙火,攻擊著那道無形的壁壘。
但屏障之外的大部分人則站在原地,看著屏障內刀光劍影、人影交錯,只覺眼花繚亂、嘆為觀止。
玄綽似乎根本無意要傷燕懷玉,無論他如何進攻,始終只守不攻,或側身避讓,或彈指化解。
昆吾刀刀鋒划過一道凌厲的弧線,直取玄綽咽喉。映竹劍在燕懷玉手中擰了一圈,劍身倒旋,反手斬出。
玄綽站在原地,身形未動,抬起右手食指一彈,指節精準敲擊在昆吾刀的刀面上,錚鳴不止。
刀身猛地一顫,燕懷玉只覺一股沛然暗勁沿著刀柄灌入手臂,虎口震得發麻,整個人連退數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沉肩墜肘,手腕太僵。」玄綽收回手,默然佇立,「放鬆,本尊此刻倒還不至於吃了他。」
燕懷玉聞言深吸一口氣,將手腕放鬆,活絡開來。映竹劍被他隨手拋出,懸於身側,他改為右手握刀,左手掐訣,以靈御劍。
昆吾刀從玄綽左側斜劈而下,周遭空氣一沉,地面碎石被氣勁捲起,懸於半空。
玄綽微微側頭,抬手在刀身上輕輕一撥,將攻勢打偏幾分。刀意落空,劈在他身側的地面上,斬出一道深達數丈的裂痕。
他的神色這才認真了幾分,揮袖將殘餘的刀勢盡數擋下。兩者撞在一起,靈光與魔氣轟然炸開。
燕懷玉重新握住映竹劍,緊咬牙關,一刀一劍交替斬出。刀勢寒光凜冽,凌厲如霜。劍招流彩飛芒,婉轉似水。
兩者分明風格迥異,卻在他手中配合得相得益彰。
屏障之外,步虛宗眾人也紛紛停下手上凝聚的招式,看得屏住呼吸,屏障之內流光飛旋,掠水步與游雲步互相配合,落步時刀鋒已逼至面前。
若非與燕懷玉對陣的是魔尊,換作這修真界任何一個修士,恐怕早已敗在他刀下。
映竹劍再一次被玄綽彈開時,整柄劍被擊飛出去,劍身在空中翻滾數圈,劍身嗡鳴不止,靈光一明一滅,好似在宣洩委屈似得停在半空中。
燕懷玉和玄綽的動作同時一頓,抬頭看向那柄還在微微震顫的劍。
玄綽忽地一笑,抬手,映竹劍當真徑直飛到他手邊,劍身如水般婉轉,素麗的劍鋒在他五指間輕盈繞圈,靈光流轉。
「映竹乃是你師尊當年親手煉製,早已生出了靈智。」
他輕輕摸上映竹的劍身,指尖輕彈了一下,映竹似是滿意的在玄綽掌心蹭了蹭。
玄綽垂眸看著那柄正在依偎他的仙劍,眼底冰寒,抬手將其丟回:「一柄劍,都比你師尊有情分。」
燕懷玉重新握上映竹劍,低頭看了一眼那柄還在輕輕顫動的劍,似在附和玄綽的話。
他深吸一口氣,將腦中所有雜念盡數壓下。
紀霄還在等著他,他不能先亂……
再次欺身而上時,燕懷玉不再留有餘地,叩心九式依次斬出五式,式式帶著必得的決絕,靈力如江河倒灌,將整片屏障都映得忽明忽暗。
地面的裂痕一道接一道地炸開,碎石被氣浪卷上半空。
玄綽抬手抵擋,叩心九式的餘波撞上他的魔氣,炸開氣浪。
他微微頷首,真誠讚許:「不錯。可惜你年紀太小,若再給你二十年,說不定這一招真能傷到本尊。」
燕懷玉後退數步,胸膛劇烈起伏著。撐著劍站起身,身形搖搖欲墜:「紀霄呢……」
玄綽沒有回答,燕懷玉只能再次提刀攻上,每一次出手都像是將身體裡最後一絲靈力榨乾。
當他發現自己依舊無法傷到玄綽分毫時,猛地借力拉開距離,探向儲物袋。
——連他的靈力都快要見底,紀霄此刻恐怕也已在苦苦支撐,不能再等了。
於是他摸上臨行前紀霄曾給他的符篆,兩指夾著那張通體全金的請神符,心尖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
這是紀霄留下的最後底牌,也是他最不願動用的。
手指一晃,請神符在指尖驟然點燃。
純粹的金色靈火飛速舔舐著符紙邊緣,天地猛然一靜,金色光柱沖天而起,貫穿雲層,將籠罩在幽州的魔氣撕開。
屏障應聲破碎,眾人被這溘然襲來的威壓逼得連連後退,修為稍弱者直接被氣浪掀翻在地。
玄綽周身的魔氣自動湧出,替他擋住迎面撲來的飛沙走石,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眯起雙眸望向那道金光,神情驟然一滯。
一道裂縫憑空在光柱中顯現,紀霄從中踉蹌跌出,單手捂著胸口,面色蒼白,唇角還掛著未淨的血跡,立刻抬頭環顧四周。
燕懷玉渾身被金光籠罩,整個人如驕陽烈日般奪目,雙眸深處流轉著不屬於這凡世的灼灼光華,周身氣息撥開此地魔氣的厚重,金光滿面、陽和啟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