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眾人原以為魔尊即便不是青面獠牙,也應是面目猙獰、滿身血腥的不死怪物。可眼前這個人,分明生得像只成了精的妖。
玄綽將眾人各異的神色盡收眼底,毫不在意。
「本尊應還未到老態龍鍾、聽不清話的地步。」
他望向兩人,那雙冶艷的碧綠色雙眸流轉,恢復了些神采,語氣涼涼,「所以,司言筠沒有將有本尊的那段經過抹去,還願與你們同去媵州?」
紀霄想起幻境內司言筠那副極其不情願的模樣,心裡咯噔一聲。
所以那老頭不願陪他們去做任務,是因為玄綽在媵州,於是重經一次,想要避免?
可他覺得,若是把這些實話告訴眼前這尊煞神,以玄綽方才擰斷假華曦脖子時的利落勁兒,自己恐怕當場就得交代在這。
權衡利弊了一下,紀霄決定還是將司言筠扔出去頂槍比較好,點了點頭,真誠的笑道:
「沒有,不但沒刪,還常跟我和小師叔提起,說您是他故交。去媵州的路上,他高興得很呢。」
燕懷玉側目看向紀霄,像是在問,你怎麼撒謊騙人?
好在玄綽的表情緩和不少,連周身的魔氣都悄然收斂了不少,輕聲一哼:「莫將本座當成傻子。」
司言筠怎會高興,又怎會將他當成好友。
那人若真是高興,就不可能說到關鍵時裝睡裝醉,百般逃避,不會在媵州分別時連頭都不回。
更不會因為碧落尊者之事,與他此生再不相見。
虧他曾經還以為司言筠肯將碧落尊者的儲物袋帶回,便是信他所說……
這些舊事樁樁件件,他此刻想來只覺諷刺。可聽到紀霄這麼說,心底還是不爭氣地舒坦了幾分。
他甚至不可遏制地想著,過了這麼多年,司言筠是否也曾有那麼一刻,意識到自己當年或許是錯怪了他。
於是他迫切地想知道幻境所發生的事是否與他和司言筠的現實走向有所不同,可礙於面子,他只是微微側過身,將手背到身後。
身上那件墨綠色的長袍曳地,如水般垂落,衣料貼著他修長綽約的身形,在暗色的天光下泛著幽微的光澤,像是蛇鱗在月下微微翕動。
「他還有沒有說別的?」他輕聲問,豎瞳柔和幾分,轉為溫潤的橢圓,「再敢撿些好聽的糊弄本尊,本尊第一個拔了你的舌頭。」
這明晃晃的恐嚇把紀霄嚇了一跳,他費力地想了半天,可司言筠自從出了媵州,當真再沒提起過玄綽半個字。
他就算是想編,也實在編不出來啊……
玄綽看著他那副絞盡腦汁的表情,已得到了答案。氣憤地將頭轉向一側,沉默許久才問:「那他可還好?」
紀霄眨了眨眼,內心腹誹。
都這樣了還問,玄綽到底是被那老頭下了什麼蠱?
司言筠若當真對他有半分情意,以分神期巔峰甚至更高的修為,又怎會將他丟在這幽州這麼多年,不聞不問,連隻言片語都不曾捎來。
這還有什麼好惦記的?
腹誹歸腹誹,可他看著玄綽那麼一個位高權重的魔尊卻為了一句問候繞這麼大圈子的樣子,憶起他方才所說與他老婆父母相識之事,內心不是滋味,於是將那些場面話咽了回去,點了點頭:
「還好。」
司言筠他還好……
玄綽甚至不知自己是該為他感到高興,還是該為自己感到悲哀。心底漫開的綿長苦憶皆成悵惘,再也說不出什麼。
於是他收起那些顯露於外人的難堪情緒,重新看向燕鴻和燕裕,問道:
「你們可還記得本尊?」
燕鴻和燕裕還未從方才那連番的震驚中緩過神來,此刻看著玄綽的那張臉,活像是見了鬼。
他們當然記得……
當年燕叡還活著時,這個人和司言筠曾來過燕家。
那時他們還不知這散漫矜貴的年輕人便是魔尊,只知燕叡不知為何將他與司言筠一同奉為上賓,熱情款待。
而他們雖對司言筠以禮相待、殷勤備至,卻因玄綽無名無勢,周身既無靈力波動也無世家背景,便直接將他當作了燕叡不知從何處結識的閒散散修……
「那就本尊來說。」玄綽將兩人的窘態盡收眼底,「懷玉,你可還記得幼時有一隻平安鎖圈。」
燕懷玉沒有答話,只是怔怔地聽著。
「那鎖圈,原是本尊與你師尊在你滿月宴時所贈。鎖是你師尊挑選,銀兩是本尊出的。」
說起司言筠,玄綽的唇角彎了一下,似在回憶,「當時本尊與你師尊便看出了你根骨未具靈氣,而因沈芙出身凡世,你與她在那燕家不遭待見。本尊臨走前曾囑咐沈芙,此鎖上留有本尊印記,若日後遭遇變故,可憑此鎖前來幽州魔域,無人敢攔。」
「可惜,」玄綽神色凝重,語氣遺憾,「彼時魔域內亂,本尊親赴平叛,戰事持續了一年有餘,實在脫不開身。只得傳訊讓你師尊去接,誰知還未到幽州便被人截殺。那平安鎖圈,也隨之不知所蹤。」
燕懷玉緊抿雙唇,難道……母親在幻境內沒來得及說完的話,便是讓紀霄帶他去幽州?
怪不得父母從小便讓他格外珍惜這平安鎖,原來是師尊與玄綽所送,是玄綽留給他們的一條生路。
可惜因魔域內亂,因為截殺來得太快,終究沒能走通……
燕承軒的臉上已沒有半分血色。
他也記得那隻鎖圈,那是燕懷玉幼時頸上從未離身的物件,雖樣式不算出挑,銀質確是上品。
他曾與家中幾個弟子合謀,想趁燕懷玉不備時將它摘下來,看他沒了這護身符會是什麼模樣。
可他們試了無數次,那隻鎖圈始終穩穩地掛在燕懷玉的脖頸上,從未被任何人摘下過。
他那時只覺得這小子命硬,卻不知這鎖圈藏著魔尊的印記,是他們的退路。
這個一出生便被他們家中冷眼相待的孩子,若當年那條生路能走得通,他本可以在魔尊的庇護下安然長大。
寧騫幾人誰也沒有開口,他們知道玄綽所言必不為假。
那隻平安鎖圈他們每個人都見過,是過年那夜,赤陽真君親手將他交給了懷玉,一直被司言筠妥帖的保管了這麼多年。
魔族陣列中,不少魔眾望著玄綽的背影心有怨氣,卻不敢開口違逆。
燕叡殺了他們多少族人,尊主為何還要保他們,為何還要對燕叡的兒子這般溫和?
可這些憤懣他們面上不敢顯露分毫,魔尊這些年清掃的魔族可不止一輪,稍有違逆便是當場斬殺。
玄綽本想長嘆一聲,卻覺得連這聲嘆息都顯得多餘。
世間歲歲朝朝皆有新生,唯他不生不滅,捱過漫漫千秋,萬般盈滿到頭來皆是一場空。
他身為魔尊,身負一族之運,本不該為任何事物停下,卻被一人困住了腳步。
他用了這麼多年才終於肯直面這一族興衰,去追尋那些他本能無法割捨更不曾放下的東西。
可那人已經走了太遠太久,久遠到怨恨都淡了,只剩一個空落落的執念懸在那裡。
他只想在這一切結束後再見他一面,親口問一問他到底有沒有信過自己。
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
默然良久,他眼帘漫捲,仰天道:「本尊這一生,腹心相照者,窮盡一生,不過寥寥數人而已。生交無百年,死交有千載……」
「斯人已逝,故人長絕。」他苦笑一聲,「而我,生不達意,死不徹底。」
永生不死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奢望,卻是他掙脫不掉的枷鎖。
他活著的每一天,都不是為了自己。
這世間唯有他死在魔尊之位上,魔族才不至於分崩離析,才不會被修士與妖族趕盡殺絕。
一人獨自撐了百年,扛了這麼久,見證了這麼多生死離別,他就只為自己活一次。
就一次。
他抬起眼看向燕懷玉,極端的忍耐下,積攢太久的情緒終於爆發,話語決絕。
「懷玉,多年前的真相,本尊一與你說清了,」他字字如釘,「如今,本尊需要紀霄的身體。本尊……必須要,即使與你敵對。」
燕懷玉尚未從方才那些真相中抽身,此刻驟然聽聞此話,眼中來不及憤怒,只有被反覆擊穿後的茫然和不可置信。
他薄唇翕動,竟沒能發出聲音。
紀霄站在原地,見玄綽的面上沒有半分退讓,忽然便明白了。
玄綽是想以人身重新修煉,捨棄這具不死不滅的魔尊之軀,一身滔天的修為,追尋魔族之身一生都不能擁有的。
可這……真的值得嗎?
玄綽的目光在燕懷玉那雙充滿複雜情感的雙眸上移開,手指微微蜷起,話語中沒有半分退讓的餘地。
「本尊只要紀霄的身體。其他人——本尊可以全部放他們安然離開。這是本尊唯一的要求……」
他沒有再說下去,千般說辭、萬般推諉,始終無法出口,沉默地站在原地等待著燕懷玉的回答。
饜虎猛地抬起頭,雙眸死死盯著玄綽的背影,胸膛劇烈起伏著。
那些修士的性命分明唾手可得,尊主只需一聲令下,魔族大軍便能將他們踏成齏粉。
為何要放他們走?
難道為了燕懷玉,為了一個泡影,尊主不惜做到這一步?
司言筠當年是如何對尊主的,尊主難道只因紀霄一句好聽的便全忘了?!
他咬著牙,不甘地喊道:「尊主!為何要放他們離開?!不說其他人,單單一個紀霄就殺了我魔族多少將士?!他們難道不該死嗎?」
話音一落地,饜虎整個身軀便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焦黑的山壁上。
玄綽收回手,話語冰冷:「本尊說話,何時輪到你插嘴了?」
血淵跪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心中冷笑。
這個蠢貨,尊主什麼脾氣他不知道嗎,還敢當面置喙。
饜虎捂著胸口從碎石中撐起身,吐出一口暗色的鮮血,重新跪下,沒有再開口。
修士們心下皆是駭然。
饜虎乃是魔尊座下排名前五的魔將,修為堪比化神期修士,肉身之強悍便是分神初期出手也未必能一擊將他的魔氣斬斷。
可魔尊僅僅是拂袖之力,便將他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若魔尊真要動手,在場所有人,除了燕懷玉,恐怕沒有一個能活著走出幽州。
恐懼無聲蔓延,甚至有人開始想,紀霄若是對魔尊有用,為何不讓他發揮這最大的價值?
紀霄不是美名遠揚嗎?現今有機會用他一人的性命,換所有人的平安,這筆買賣,他怎會不願。
想明白此事,人群中終於有人開了口:「若將人交與魔尊,誰知你是否會信守承諾。今日放我們離去,來日可還會再犯我修真界?」
燕懷玉聽出了話中的弦外之音,倏地回頭。
當他看清開口之人竟是燕家之人時,目光狠狠一顫,竟不知該說什麼。
又讓他犧牲……
燕雲鶴猛地轉向開口的方向,滿臉不可置信。
江麒已厲聲罵了回去:「那怎麼不是你死!身為修士,怎可作苟且偷生之輩!要捨棄他人性命來成全自己——這等大義,我做不到!」
人群中有人陰陽怪氣地回了一句:「你當然做不到。你們寒竹真人不是早就與魔族——」
話音未落,魔氣凝成的鎖鏈便纏上了兩人的脖頸。
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兩人的脖子便軟下去,屍體被隨手拋在兩軍交界的空地上,與假華曦的屍身並排而臥。
玄綽收回手,蛇信掠過下唇,碧色豎瞳眯成一線:
「本尊在問燕懷玉。誰若再多嘴——本尊便讓他死得比這更難看。」
燕懷玉望著那兩具還殘留著體溫的屍體,聲音沙啞:「我不會選,我絕不會同意……」
對於紀霄,他既不會割捨,也不會退讓。
玄綽看著燕懷玉那雙倔強的雙眸,好似看到了自己一般,沉默許久,最後點了點頭,像在說服自己。
「好。」他的聲音很平靜,「本尊給你們機會。」
他抬起右手,一縷魔氣在他修長白皙的五指上纏繞。
紀霄甚至來不及抓住燕懷玉的手,整個人便被那漆黑的魔氣裹挾,身形在原地驟然消散。
「紀霄!」
燕懷玉立刻向前探了一步,徒勞地抓過那片已經空無一物的空氣……
————
本來計劃著今天師尊就能出場了呢,好歹也寫個開頭啊!沒想到寫著寫著就得到明天了……
寫玄綽寫的心一抽一抽的,恨不得替他打師尊兩下。(開玩笑開玩笑,本書沒有壞人,都是一群可憐的寶寶……)
必須都有美好的結局!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