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被那話中的殺意轟然一震,驚懼和疑慮交織翻湧。
魔尊是在澄清碧落尊者之事還是在撇清關係?
這有什麼必要?
見魔尊的表情儼然已動了真怒,他們反而更快地說服了自己。
暴怒便是心虛,心虛便是鐵證。
「若真不是你乾的,你又何必特意澄清?分明是心虛!魔族生性狡詐,嘴裡沒一句實話,殺了就殺了,有什麼不敢認的!」
「就是!百年前多少大能死在你手裡,現在想撇清?沒這麼容易。」
「你說碧落尊者不是你殺的,誰信!你們魔族有一個算一個,手上沾了多少血自己心裡清楚。碧落尊者那般的人物,不是你們害的,難道還是我們自己人害的?」
「不止百年前!這些年侍兆司煉製走屍,在各州各鎮設下分舵,哪一樣不是你們魔族做的!」
「跟他們廢什麼話!今日便是拼了這條命,也要替百年前死去的同門討個公道!」
這些聲音越來越響,像是要將方才在魔尊面前展露的狼狽與恐懼,全都用這咄咄逼人的聲討來掩蓋。
他們需要相信,對面的魔尊就是一切罪孽的源頭,只要將他釘在仇恨的靶心,他們的憤怒才有了去處,掙扎便成了抗爭。
魔族那邊聽到這些話,一個個氣得面目猙獰。
魘虎狠狠捶了一下地,一道深痕從陣前直直延伸出去:
「碧落尊者乃是走屍所殺,與我們何干!我們又怎會知道碧落尊者去哪裡!我們魔族殺人,從不藏著掖著,是我們殺的,我們認——不是我們殺的,憑什麼往我們頭上扣!」
所有魔族嚴陣以待,將手按在兵刃上,目光卻齊齊投向轎輦上的那道身影,只等一個命令。
血淵咬著牙,將抽出的骨刀收回,可他身旁一個魔族小將卻再也忍不下這口氣,朝對面厲聲罵了回去:
這句話瞬間激怒了修士陣列,厲聲反駁:
「那些走屍還不是你們魔族所造,聽命於你們魔族的!」
「你們魔族做出如此陰毒之事,就不該活在這世上!」
魔尊聽著耳邊越來越不堪入耳的謾罵,敏銳的捕捉到了幾個詞。
天性兇殘、殺人不眨眼、暴戾恣睢、陰險狡詐……
他怔愣了一下,那盤旋在心口多年的疑惑,好像忽然之間找到了根源所在。先前眸中那抹看戲般的興致忽然碎裂,唇角卻輕輕溢出一聲笑。
那笑聲雖輕,卻讓所有喧囂戛然而止。
他笑得嘲意,越笑越悲涼,笑聲穿過靜謐的荒原,撞上遠處綿延不絕,猶如黑色牢籠般的山脈,又折回來,像是整個幽州都在因他而發笑。
「我天性兇殘、暴戾恣睢、裝無辜。」他收了笑,不知是在問誰,「所以碧落尊者就是我所殺,對嗎?」
一片死寂,所有人面面相覷,沒人敢在這時候開口。
但他們並不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麼。這個人是魔尊,是整個魔族至高主宰,魔族盡在他的掌控之下。
若非他親自授意,誰敢殺碧落尊者?
即便不是他親自動手,那也是他部下所為。魔族手中本就沾滿了鮮血,多一樁少一樁又有什麼區別。
「原來竟是如此……」
魔尊將他們的反應一一收進眼底,方才還翻湧的嘲意忽然平靜下來,面上只剩一種說不出的哀怨與失望透頂的冷灰。
他仰頭望向那片永透不進光的暗紅色的天穹,自言自語道,「司言筠,怪不得當初我怎麼說你都不肯信我。」
原來還是因為他是魔族,他不可信。
紀霄將他的話盡收耳中,臉上的表情幾乎要裂開了。
他記得很清楚,在幻境中碧落尊者死後屍骨無存,司言筠獨自一人去了幽州,將碧落尊者的儲物袋帶回。
回來之後他便將自己關在竹屋內,好幾天不吃不喝,久久未出。
他當時只以為司言筠是因為失去師兄太過傷心,可現在想來難道其中還有誤會了魔尊,與其決裂的緣由?
誰也沒想到這場戰前對峙會演變成這般模樣。
可驚愕歸驚愕,人群中仍有人壯著膽子喊了一聲:「誰敢信你這魔頭!」
這話一出,方才被威壓壓得噤聲的眾人又紛紛隨聲附和。
「就是!當年你殺了步虛宗那麼多親傳弟子,寒竹真人怎會信你?後來寒竹真人無故仙逝,恐怕也是因為你吧!」
「燕叡被截殺一事也與你脫不開關係吧,齊宗是侍兆司之人,不就聽命於你嗎?」
魔尊周身的氣息愈發冰冷,魔氣洶湧如潮,威壓傾瀉而下,天地變色,風雲倒卷,殺氣森然。
「本尊為何要殺他們?」他慢慢直起身,環視眾人,像聽到了什麼笑話,「相反,本尊與燕叡、沈芙和司言筠——曾是至交。」
燕懷玉猛然抬頭,眼前仿若出現無數個小黑點,過了半晌才扭過頭去看紀霄,像是在確認這話的真假。
紀霄沒有迴避他的目光,悄悄攥上他的手,仿佛早已猜到,只差最後一步的確認。
但這卻讓所有的修士炸了鍋,紛亂的議論聲此起彼伏,不少人下意識遠離步虛宗。
「寒竹真人和燕叡怎會與他相識?簡直荒謬!」
「怎麼不可能?你沒看到方才魔尊對燕懷玉的態度嗎?從頭到尾可曾傷他半分?」
「可寒竹真人和燕叡是何等高潔君子,怎會與魔頭為伍!一定是這魔頭信口雌黃,想讓我們自亂陣腳!」
「若魔尊說的是真的呢?這次牽頭本就是步虛宗和那幾個世家,若他們是想來個瓮中捉鱉,我們該如何!」
紀霄:「…………」這對自我的認知倒是清晰啊,這麼快就知道自己是鱉了。
方才魔尊提到燕叡和司言筠時,這些人恨不得把腦袋埋在土裡,還口口聲聲說戰後前來步虛宗道歉。
現在倒好,有了一個可以反過來攻訐燕懷玉的由頭,便迫不及待地跳出來。
魔尊聽著周圍那些圍攻步虛宗和燕懷玉的尖銳指責,臉上那層散漫的笑意早已消失殆盡。
他還沒開口,燕裕卻已從人群中站了出來,厲聲道:
「燕叡斷然不會與你這個魔頭交好!他是我們燕家前家主,你莫要血口噴人!」
「你憑什麼如此篤定?你真的了解燕叡嗎?」
魔尊將目光轉向他,目光犀利,「你以為,若非本尊與燕叡交好,你燕家還能保住這麼多弟子?會不會變成第二個齊家?」
他目光一轉,落在燕雲鶴身上,語氣愈發譏誚,「如今若不是燕懷玉,本尊會留著這位新任燕家家主?」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竟不知該看向誰。
怪不得燕家是世家中唯一一個單獨對上魔族還能保全這麼多血脈的,儘管駐地已被魔族占領,卻唯獨留下了許多燕家弟子的性命。
可若燕家當真與魔尊有舊,那燕懷玉與魔尊之間,豈非來往密切?
寧騫面色一沉,揮劍在燕懷玉與那幾個蠢蠢欲動拔出兵刃的修士之間劃下一道靈光屏障。
赤陽真君沉聲道:「魔尊,我步虛宗與魔族絕無半分牽扯。懷玉是我步虛宗的長老,更是在我步虛宗長大的弟子,絕不會與你有相識之機。你若非要構陷懷玉,攀扯我師弟,壞我步虛宗聲譽——我步虛宗上下,定不會善罷甘休。」
紀霄在旁邊聽得額頭直冒汗,師伯祖啊,話不要說這麼絕啊。
司言筠這死老頭,可能還真認識魔尊啊……
燕懷玉望著魔尊那張全然陌生的臉,內心掙扎。
他絕對是認識魔尊的,但他該如何抉擇?
魔尊的雙眸幽深,眸光沉斂:「燕懷玉,看到了嗎?」
「什麼?」燕懷玉嗓音澀然。
「本尊只是一句話,便能讓他們倒戈,對你拔刀相向。你為了這群人的生死出頭,當真要對本尊出手?」
燕懷玉沉默了許久。
魔族是在修士與妖族之後才出現的,只因生來強大便被兩族視為眼中釘,三族戰亂不止,仇恨層層堆疊,到如今早已分不清誰對誰錯。
但他想要守護的,從來不是這些與他拔刀相向的人。
是那些在戰亂中無法自保的凡人和總是被戰火無辜波及的老弱婦孺。
而魔尊還想要紀霄的身體,所以他沒有比死戰不退更好的辦法。
「我只為那些凡人。」他垂眸道。
魔尊對這個回答倒絲毫不意外,反而像鬆了口氣,神情輕鬆:
「好,那你可知,本尊為何在儋洲一次次救你?甚至答應你將他們平安送回步虛宗?就算本尊還不熟練使用靈根,還是拼著跌境,也要將他們平安帶回?」
跌境也要帶回?!
「不會真是因為我吧……」錢揚在紛雜的人群中喃喃道。
宴遲握緊手中劍,目光緊盯著那些朝他們拔刀的修士,頭也不回地罵道:「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情想這個!」
其他親傳弟子也紛紛側目,恨不得把這不開竅的貨色踹出陣列。
「本尊有沒有構陷,一看便知。」
魔尊沒有再看他們,伸手在袖中探了片刻,取出一物,垂眸凝視良久,拇指在表面緩緩摩挲過。片刻後他抬手一揚,穩穩落入赤陽真君掌中。
「看看,這是不是你們步虛宗的任務令牌。」他的聲音冷淡。
明塵真人立刻上前,目光一觸到赤陽真君手中的木牌便定住了。
那木牌上的字跡雖已模糊,卻仍能憑藉殘存的刻痕辨認出。
——媵州,完顏家,驗資平事。
鍾峙見兩人神色不對,也快步上前查看。只一眼,他的手便緊跟著哆嗦起來。
這是步虛宗獨有的任務令牌,每一枚都由他親手刻錄,絕做不得假。
而他記得清清楚楚,這是燕懷玉第一次接宗門任務時所選,更是由司言筠陪同前往。
那時候燕懷玉才十幾歲,修為尚淺,執事堂的弟子不懂事,就這麼讓他摘了木牌跟司言筠去了媵州。
他們這些做師兄師姐的都不放心,還準備派人暗中跟著,誰知兩人回來時不但毫髮無損,還順手搗毀了數座侍兆司。
他們當時只當是燕懷玉撿了便宜,覺得侍兆司那些魔族不過酒囊飯袋,卻從未想過,兩人在媵州時竟是與魔尊同行。
怪不得燕懷玉當初才金丹期,竟能如此出色地完成這樁任務。
紀霄的目光也落在那塊木牌上,一眼認了出來。
「玄綽?!」他與燕懷玉幾乎同時脫口而出。
當年在幻境裡,玄綽便是從司言筠手中拿走了這塊木牌。
即便現實與幻境存在出入,他們也是在媵州遇上的玄綽,木牌也只可能在他手中。
他看向魔尊,喉間一聳,那些零散的線索,忽然在這一刻重合。
在媵州,是魔尊救了他們,清掃了完顏府,搗毀了侍兆司。
他到底為何要這麼做?
魔尊……
燕懷玉眼波驚惶,氣息卡在喉間。
在現實中,他沒能查清完顏家的底細便貿然趁夜進了完顏府,而司言筠當時也沒有來救他。
是玄綽將他從走屍群中救下,幫他一起搗毀了侍兆司。
他不敢相信敵對了這麼多年的魔頭,卻是救過他最多的人……
玄綽的目光一頓,那雙淡然的雙眸終於有了些回暖。
玄綽……
自從司言筠死後,再也沒有人這樣喊過他,更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他默了片刻,隨即揚眉看向紀霄:「怎麼?你不喊本尊是狐狸精了?」
紀霄瞪大眼睛,整個人被這話雷得外焦里嫩。
合著他在儋州秘境偷偷摸摸跟燕懷玉和錢揚說的那些話,這人全都聽見了。
「你你、你聽得到我說話?!」
玄綽抬手揮袖,周身那層暗色的魔氣如水波般流動起來。沈千舟那張面孔在魔氣中緩緩融化,露出底下真正的容貌。
烏黑的長髮散落至腰際,一雙微微上挑的狐狸眼嵌在蒼白的臉上,眼瞳是深碧色的,微微眯眼時,那碧色深處便顯出一線豎瞳,細舌舔過淺色的下唇,冷冽矜貴又疏離,眼角眉梢卻偏透著一股妖冶。
在場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這人是魔尊?
「我去!」錢揚在人群中忍不住小聲嘀咕,「確實有幾分狐狸精的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