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臉,在場許多人都認得。
正是當日在儋州秘境中害他們身中蠱毒、殺害素心宗弟子華曦、並以邪術奪其身體混入素心宗的蠱修。
傅言三人猛地退後一步,目光劇烈顫抖。
就是這個人,她頂著華曦師妹的臉,在他們中間若無其事地走了那麼多天,而他們竟毫無察覺。
此刻那蠱修坑坑窪窪的臉歪在地上,嘴角還掛著臨死前溢出的血沫,那雙突出的眼珠正對著他們的方向。
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震住了,不明白魔尊為何忽然對自己人痛下殺手。
同陣之人尚且如此對待,更何況是他們這些敵人。此人喜怒無常,手段狠辣至此,實在令人膽寒。
紀霄拉著燕懷玉往後退了一步,本能地感受到魔尊的危險。
魔尊的目光落在紀霄抓著燕懷玉手臂的那隻手上,冷哼一聲,不再看紀霄,轉而看向燕懷玉,語氣忽然溫和些許:
「燕長老,當年在儋州秘境,此人違背本尊之令,擅自對你弟子下手,更害你靈力耗盡,身陷險境。」
他目光悠悠地落在地上的那具屍身上:「本尊特意將她留到今日,算是給你賠罪。只是可惜她一死,本尊這具皮囊也無法長久維持了。」
此言一出,兩軍陣前鴉雀無聲。
所以這不是魔尊的本體,僅僅是素心宗長老的一具皮囊。
而魔尊殺了自己的人,當眾擰斷了她的脖子,僅僅是為了給燕懷玉賠罪?
錢揚在後面壓低聲音道:「我說吧,我說魔尊是看上我了吧?怪不得當時我靈力耗盡,他還親自帶我御劍呢。」
紀霄在前面聽得感覺自己咯嘣一下快折在這裡了。
他倒沒有錢揚這般心大,心中只剩一陣後怕。
——還親自帶他御劍,沒把他直接從天上一把扔下來不錯了……
燕懷玉的目光從假華曦的屍身上掃過,目光無懼無悲,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靜,抬眸直視魔尊,字字入道:
「謝魔尊好意,但不必。數月前步虛宗山門前讓她趁亂逃脫,否則我會親手殺了她。」
魔尊聞言,目光淡淡地瞥向侍立轎輦兩側的血淵與魘虎,聲音冷下來:
「本尊不是說過,只去步虛宗取一件東西,誰准你們傷人的?」
血淵和饜虎互看一眼,同時跪倒在地。
「尊主息怒!」血淵急聲道,「尊主明鑑,若不攻步虛宗山門,根本到不了青玉峰。末將只是佯攻,未想傷人。」
饜虎連忙接過話頭,脊背發涼:「屬下謹遵尊主之令,眼見情況不對便立刻撤回了,絕不敢戀戰。」
「不敢?」魔尊微微偏頭,那雙狹長的眼睛眯起,語氣危險,「你們也想學幾位長老越俎代庖,替本尊拿主意?」
「不敢!」血淵和饜虎的頭壓得更低了,「屬下絕不敢!」
赤陽真君眉心緊鎖,魔族大舉攻上步虛宗,竟是為了去青玉峰?
青玉峰上究竟有什麼,值得魔尊如此惦念?
燕懷玉冷聲制止:「不必在此假惺惺。」
此言一出,前排幾個小宗門的修士幾乎是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
他們早知道燕懷玉的脾氣不好,卻沒想竟不好到如此地步,對面那可是魔尊,舉手間便能取人性命的魔尊,他說人家假惺惺?
眾人定定地望向魔尊,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誰料魔尊只是哼笑一聲,似是在意料之中,垂眸捏了捏自己的指尖,輕吸一口氣:
「燕長老,儋州秘境那晚,你可還記得那些鬼棘。它能散發致幻迷霧,若非本尊提前將你喚醒——你倒是無虞,但你身後那些弟子,恐怕就難說了。」
他的目光從燕懷玉的臉上划過,語氣不悅,「還有巴蛇洞中,痴蛇其毒兇猛異常,若不及時封住靈脈阻斷毒行,便是分神期也要送掉半條命。那時是本尊第一個出手替你封住靈脈,你也不感謝本尊便罷了,還說本尊假惺惺?」
燕懷玉沒有吭聲。
魔尊所說不錯,無論是那夜遇到鬼棘,還是後來蠱蟲突襲,若非沈千舟出手,他和楚今玄根本無法將那麼多弟子安然帶走。
巴蛇洞中,若非沈千舟替他封住靈脈,他們絕無可能在巴蛇手下撐過這麼久。
可他若早知這人就是魔尊,絕不會接受他的任何一次相助。
魔尊見他啞口無言,也不再糾纏,反而關切道:「痴蛇毒性猛烈,不知你們步虛宗的醫修手段如何。那蛇毒,可有殘留?」
話音落下,他身形一閃,憑空出現在燕懷玉與紀霄之間。
周身威壓如山,威壓如山傾海覆,離得最近的幾個修士被壓得脊背咯吱作響,連頭都抬不起來。
紀霄瞬間擋在了燕懷玉身前,下意識召出時聞劍攥在掌心,可那威壓令他壓在他劍柄上的手劇烈顫抖,拔不出半寸。
魔尊的目光落在紀霄手中的時聞劍上,深深看了他一眼,隨後手指抬起,越過紀霄橫在身前的劍鋒,探向燕懷玉的手腕。
燕懷玉咬緊牙關,目光掃過周圍。
寧騫幾人被壓得直不起身,弟子已有人跪倒在地,散修更是早退出數丈之遠。他將這股壓力硬生生頂了回去,鳳眸冷厲狠絕,抬手召出昆吾刀,刀身裹著的黑布在靈力震盪下碎裂,露出底下幽深的刀鞘。
他旋身橫斬而出,乾脆利落地斬在魔尊伸來的右腕上。鮮血瞬間噴涌而出,濺在焦黑的地面上,那隻右手齊腕而斷,落地的瞬間化作一團魔氣消散在空中。
威壓驟然消失,離得近的人緩緩直起身子,不可置信地望著魔尊那隻斷腕。
散修中有人驚叫一聲,連忙往後跑去,幾個小宗門的長老腿肚子直打顫,閉著眼不敢看,嘴裡喃喃著完了完了。
即便是素心宗、歸雲宗和屍傀宗這樣的大宗門弟子,也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昆吾刀的刀尖還往下滴著血,燕懷玉站在那灘血泊之側,鳳眸冷峭如霜。
他垂眸看著刀身上的血跡,心裡也掠過那一絲情緒異常複雜。
無法否認,在儋州時沈千舟一次次出手相助已然影響了他此刻的判斷,而更讓他難以理清的是,從第一次見到沈千舟起,他便覺得這人似曾相識。
紀霄拔劍出鞘,毫不猶豫橫跨一步,將燕懷玉擋在身後,劍鋒直指魔尊。
魔尊對那直指自己的刀劍和眾人或驚或懼的目光恍若未覺,只是低頭看著自己斷腕的創口,忽地笑了。
眨眼間,魔氣從創口處噴涌而出,交織纏繞,重塑成形,整隻手在魔氣中憑空凝聚,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几息,右手便已恢復如初。
他輕輕彎曲了一下修長的手指,指節分明,皮膚依舊蒼白光滑,仿佛方才那一刀根本沒有碰到過他的手。
而他周身的氣息非但沒有因受傷而削弱,反而在手臂恢復後又往上攀升許多,愈發深不可測。
眾人紛紛退後,陣腳已亂。
受傷反而越強,這樣斬不斷、殺不死的怪物,他們真的能贏嗎?
人群中不知是誰低聲說了句「完了」,恐懼迅速蔓延,眾人怨聲載道,面色鐵青,無名無派的散修更是早已退到了隊伍最後方,只能一個空隙便要奪路而逃。
但魔尊完全沒將他們放在眼中。
他看著燕懷玉,忽然開口,語氣困惑不解:「司言筠不是已將你的記憶解封,你應已記起幼時之事。為何還要與他們為伍?」
紀霄目光微微一變,魔尊是如何得知?
燕懷玉的身世被司言筠瞞了這麼多年,連邊千俞他們都不曾知道。
而昆吾刀連同記憶一併封印,知曉此事的人,一隻手都就能數的過來,而魔尊不僅知道此事,更知司言筠解了記憶。
難不成他是……
「與你何干?」燕懷玉迎著魔尊打量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魔尊沒有理會他的冷言,目光望向那些尚未開戰便已自亂陣腳的修士陣列,不只是在替誰責問:
「他們害你父母,害六歲的你悽苦無依。你母親生前一直惦念著你,可你非要去替他人出頭,替那些旁觀者,甚至間接殺害你父母的人出頭。你明知當年發生了什麼,知曉燕叡當年為燕家做了多少,燕家是怎麼對他的,可你依舊選擇與他們為伍。」
他回過頭來看著燕懷玉,眼底那抹怒意已不再掩飾:
「而司言筠做了多少,他們是怎麼對他的。他換來了什麼?你竟為了他們更不惜為此頂撞本尊。」
面對這字字句句的詰問,燕懷玉啞口無言。
這些話猛地解開了在場所有人藏在心底最深處的遮羞布。
誰敢說自己當年在燕叡與司言筠的事上,沒有冷眼旁觀過,沒有在背後議論、背棄過。
畢竟一個是世家第一,百年未遇的極品靈根根骨,壓得同輩所有人都抬不起頭,最後卻娶了個凡人,落得個家破人亡的境地。
另一個更是公認的修真界下一位飛升之人,唯一的光靈根,十九歲的分神初期,劍道天才——
可後來呢?
帶新入門的弟子外出歷練時遭遇魔尊埋伏,弟子全部喪生,他自己道心崩毀,修為盡失,變成了一個瘋瘋癲癲的廢人。
盛極時恭迎,衰敗時唾棄。
就像沒有人會擁護一個乞丐,沒有人會傾力保護一個稚童。捧高踩低,向來如此。
他們之前可以將那些做過的事、說過的話當做順應人心,但此刻被對立的魔尊挑明後,幾乎愧疚心虛到不敢再直視燕懷玉的眼睛。
為眾生,必須無私大愛。但凡為私己,便天理不容。
可他們為私己時,可曾少過半分?又憑什麼要求別人要做高潔的聖人?
眼見燕懷玉神情恍惚,握刀的手在微微發顫,人群中便開始有人為自己開脫辯解了。
「燕長老,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眼下大敵當前,應當一致對外才是啊。」
「我們當時也是被流言所誤,不知此事會愈演愈烈至此。只要今日之事一過,我等必親自上步虛宗賠罪道歉。」
「當年我們也是怕你父親被兒女私情所迷,自毀長城,誤了大事。而你師尊當時……我們也都不知情啊,也不知他為何忽然便瘋瘋癲癲,不再修道了。」
燕懷玉聽著那些藉口,心裡沒有絲毫憤怒,只有一種深深的失望。
都到這個時候了,還在為自己開脫。連一句真心實意的道歉都說不出口……
但魔尊看著他們一個個的樣子,倒覺得可笑至極,不自覺嗤笑出聲,語調輕揚:
「你們倒是說說,沈芙是如何迷惑燕叡了?司言筠又怎麼不修道了?你們知道什麼?」
轎輦兩側的血淵和魘虎仍舊跪在地上,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身側其餘的魔將。
魔尊大人的心思,他們是越來越摸不准了。
今日不是要替魔族清掃阻礙、為了今後的大業擴張嗎,怎麼反倒替對面的人說起話了?
但這些念頭他們只敢在心裡轉一轉,一個字也不敢說出口。
魔尊大人自二十年前便性情大變,喜怒無常,動輒清掃魔族上下,稍有違逆便當場斬殺,從不留餘地。
他若不發話,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因魔尊這一句逼問,那些藉口像雜草一樣從人群冒出,生怕步虛宗被魔族蠱惑,更怕燕懷玉真的被魔尊說動。
有人仗著人群作為遮擋,脫口而出:「當年要不是魔尊你半路截殺,步虛宗怎會折損那麼多弟子,寒竹真人又怎會修為盡失!」
「是啊,若不是你魔族作亂,我們也絕不會對燕叡夫婦有那般苛責!大家不過是為了守護自己的家人,想選出最能帶領我們抵禦魔族的人罷了,何錯之有!」
還有人對著燕懷玉的方向喊話,語氣里竟帶了些委屈:
「燕長老,我們也知道當年對不住你父親。可那都是魔族逼的!若不是魔族虎視眈眈,燕家怎會對你父母苦苦相逼?歸根結底,不是我們要害燕叡,是魔族,是魔尊啊!」
「就是!當年若不是他們魔族苦苦相逼,走屍橫行,碧落尊者又何至於隕落!」
……
這些話越說越順,越說越理直氣壯。
一開始還是零散的辯解,到後來便成了齊聲的討伐。不知是真的高呼正義,還是在掩蓋方才在魔尊面前的狼狽,為自己尋個更體面的出口。
說要誰當英雄誰便是英雄,說誰是罪人誰便是罪人。
做得好,那是你本該如此。做不好,便是眾矢之的。
赤陽真君閉了閉眼,他沒有想到當年之事會在此時被翻出,表情近乎漠然。
明塵真人內心哀怨卻無從開口。那年他的師兄碧落尊者奉命支援,最後被走屍與魔族埋伏,屍骨都未曾找到。
還是司言筠親自去了幽州將儲物袋帶回,而師妹雲華仙子聽聞此事也隨之去了。而同年,他的小師弟也離開了。
他閉了閉眼,將喉間的澀意點點咽回。
魔尊斜靠在轎輦上,原本饒有興致地聽著他們辯解,卻在聽到「碧落尊者」四字時,唇角的笑意驟然消失,臉色陰沉。
「碧落尊者,並非本尊所殺,更非本尊所謀劃。誰若敢再胡說,本尊拔了他的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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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知道魔尊到底是誰了~不過感覺大家已經猜出了(●°u°●)
後天師尊就出場了,這兩天主要都是劇情向,很多都是之前留下的坑。
不會很虐,最後絕對是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