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夫人現下身子如何了？」
廊下，何嬤嬤緩步立住，輕聲詢問。
她是老夫人院裡的管事嬤嬤，向來行事穩妥周全，算是老太太的心腹之一。
守在門外的春花連忙上前行禮回話，眉眼間帶著幾分憂色，恭聲應答：
「回嬤嬤的話，少夫人因大爺的事連日鬱結，方才一時悲慟難忍，哭至暈厥。府中大夫已經來看過，開了安神靜養的方子，只是人尚且昏睡未醒。」
聽聞此言，何嬤嬤心底輕嘆一聲，面上卻依舊溫和肅穆，當即轉達老夫人的旨意：
「大爺出事，闔府上下皆是悲痛，老太爺與老夫人亦是徹夜難安。老夫人特意吩咐，念在少夫人身心俱疲、哀傷過重，往後幾日的晨昏請安，盡數免了，讓你家少夫人安心臥床靜養，切勿勞神。」
她稍頓片刻，又細細囑咐周全：「另外，院裡若是缺了藥材、補品或是吃用物件，只管直接去帳房支取，一應耗費皆由府中承擔。眼下什麼都比不上少夫人的身子康健。」
春花聞言心頭一暖，當即斂衽垂手，朝著老夫人院落的方向微微屈膝行禮，態度恭謹端正：
「奴婢替我家少夫人，多謝老夫人體恤恩德。」
「唉，府內如今多事之秋。」何嬤嬤聲音輕輕。
「大少爺至今下落不明，二少爺尚在外遊學未歸。如今闔府之中，除卻老爺與老夫人，便屬大少夫人位份最尊。這偌大的張府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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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面的話月皎沒再聽，左不過些閒話家常。她靜靜靠在鋪著綿軟錦緞的引枕上，眸光淡淡放空。
不過從聽了的這些小話里，她也是得出了些訊息。
比如府里上至長輩、下至僕役，皆刻意迴避「亡故」二字，始終只以「下落不明」定論，心底仍殘存著一絲遙遙無期的期盼，不願接受大少爺張柏舟已然離世的事實。
哪怕葬禮已經辦了。
另外就是府里另一個主子，她名義上夫君的弟弟，張必先。他竟然不在府里的嗎？
月皎仰枕在軟枕上，眼睛無神地盯著床榻上頭飄下的流蘇，在腦海里搜索著結婚時的事兒。
不一會兒她就搜索到了：原來結婚那時這位府里的二少爺也不在，遊學時間估算錯誤，未能及時趕回。
後來估計想著錯都錯過了，那便不著急慢慢來了。
不過現在……月皎覺得這人會很快回來了，畢竟除了如今長兄失蹤離世，偌大張家年輕一輩的嫡系主子，便只剩他一人，於情於理，他都勢必速速回府支撐門戶。
又想到劇本里極少篇幅談及的張家老夫人想讓次子續娶長媳的想法，月皎對此持保留意見，先看看再說。
她是不太願意折騰的，不過這位男主嫡弟若是容貌優秀，性情不錯，她是不介意的。
才剛十八歲，月皎覺得她是可以的，畢竟她這幅身子也不過十八，同歲而已。
這一點上月皎或許可以感謝何家的教養方式，何家老太爺是個懂醫理的，自覺女子十六歲婚嫁生育年歲尚淺，極易傷身折損、耗損根基，便執意立下家規，府中所有女眷，一律待到十八及笄之後方可議親出嫁。
這般規矩，在早婚成俗的金陵城中，實屬罕見，格格不入。
或許這也是這個古板重禮家族對女兒的一點兒溫情吧。
不過還是那句話，主動是不可能主動的。
向來只有他人主動，她月皎只需按心情選擇即可。
——
就在月皎安心休養的時候，張府最深處的主院正堂，氣氛卻是沉沉鬱郁，滿室悲戚肅穆。
老夫人端坐紫檀木椅之上，一身深色暗紋錦緞大褙子莊重華貴，內里搭配同色系交領裡衣。
頂級緞面泛著低調溫潤的啞光質感，衣身紋樣雅致沉斂，襯得她身姿端肅、氣度雍容，自帶家族主母的沉穩威嚴。
只是往日裡從容沉穩的面龐，此刻覆滿濃重哀色，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疲憊與悲慟，語聲輕輕淺淺，帶著難掩的哽咽。
「何嬤嬤剛從暖閣回來，那孩子……終究是太過悲痛，又哭厥過去了。」
她抬手按了按發脹的眉心，眼底滿是悵然與心疼，聲聲嘆惋：
「老天何其不公，為何偏偏要折了我們的大郎！何氏入府尚不足三月，新婚燕爾便遭此橫禍，往後要讓她如何自處……」
「都怪我。當初那趟貨行之事，我若是換旁人前去督辦，大郎便不會遭此劫難。」
他抬眸看向身側老妻，語氣帶著幾分憐惜：「兒媳已是盡心盡責、仁至義盡。你叮囑底下人多悉心照料，莫要垮了身子。」
「這些我自然知曉，早吩咐下去了。」
話音微頓，老夫人垂下眼，聲音幽幽，「如今距離大郎消息傳來已經一個多月了，二郎也快回來了。你說說，大房如今無主，她日後要如何在府上立足？我們倆在還好，這要是不在……」
老太爺似乎從老妻話里察覺到什麼，目光銳利地看向她，聲音沉沉：「你想說什麼？」
老夫人深吸一口氣，斂去眼底悲戚，終是將心底盤桓許久的念頭和盤托出：
「二郎今年已然十八，年歲恰好。當年為著顧及大郎婚事，生生耽誤了他的機緣前程。如今大郎已然不在，大房媳婦孤苦無依……」
她抬眼，目光懇切堅定：「我想著，不如讓必先續娶何氏。」
老太爺瞳孔微震，還未開口，老夫人的話就接了下去。
「大郎與二郎一母同胞、血脈同源。大郎早逝，香火無繼，若是讓二郎續娶何氏，一來可以護住何氏名份、安穩大房根基，二來日後為大郎過繼子嗣、延續香火，也能名正言順、情理兩全！」
「何況，何氏本不差，是金陵少有的好女子。只是福氣太大，我們大郎壓不住。如今換二郎……」
順著老夫人的話往下想，雖然老太爺還有些許微詞，但這樣一來未免不是個好法子。
親家何家是出了名的崇清流重禮法，若是放何氏歸家，未免會造成悲劇，若是按老妻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