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讓何氏改嫁必先,一來無需費心再尋別家婚事,兩全其美、親上加親。
二來日後若是要為逝去的柏舟過繼子嗣、延續香火,由何氏撫育,名正言順、情理周全,再合適不過。
這樣想著,張氏再次開口勸說:「你真的半點兒不肯應?何氏她……」
「娘!」
張必先驟然出聲,果斷打斷了母親的勸慰,眉眼緊繃,神色愈發堅定,「這件事,我絕不可能答應。我……」
他正要懇切陳詞,門外忽然傳來細碎輕柔的腳步聲,伴隨著丫鬟恭敬屈膝的通報聲。
「少夫人到——」
張必先話音驟然頓住,下意識循著聲響轉頭望去。
堂前簾幔被徐徐撩開,一道纖柔清麗的身影緩步而入。
女子身著一身素雅淺杏色綢緞長裙,衣料細膩溫潤,款式簡約規整,無繁複珠翠點綴,卻愈發襯得身姿窈窕、氣質清雅。
眉目生得極絕,眉眼清麗溫婉,瓊鼻櫻唇,容貌絕世出塵。
只是眉宇間淺淺縈繞著一縷化不開的輕愁,淡淡憂色籠在眉眼之間,非但未有折損半分絕色,反倒添了幾分楚楚可憐的柔弱姿態,恰似臨風細柳,溫婉易碎。
張老夫人見她進來,方才因兒子執拗而凝起的眉眼瞬間舒展,臉上浮起溫和笑意,抬手溫和招呼:「來了,快過來坐。」
隨即轉頭看向身側的張必先,介紹道:「你們二人正式認一認。老二,這是你大嫂,何氏。」
又看向款款立著的女子,溫聲囑託:「這是柏舟的親弟弟,名喚必先。」
聞言,張必先見立在堂中的女子微微垂眸,斂去眼底淺愁,身姿微屈膝,行得一手標準端莊的禮教,聲線輕柔婉轉,清清淡淡落於堂內:
「見過二少爺。」
軟糯溫馴的女聲輕輕入耳,清透溫柔,驅散了滿室方才僵持的沉悶。
張必先心神微怔,倏然徹底反應過來。
原來,眼前這位容貌絕塵、氣質溫婉的女子,便是母親執意要讓自己迎娶的大嫂,那位何家小姐,何氏。
四目雖未相對,只是她垂眸輕點頭顱的一瞬,張必先心口猛地一空。
方才那些堅決、底線、倫常、愧疚、萬萬不可……竟在這一眼之間,轟然盡數崩塌。
原來世間真有一眼動心。
不過初見,他便徹底亂了心神。
何謂不可娶?何謂不妥當?
張必先現在只想著:母親想著讓他續娶大嫂這件事兒不好嗎?那可太好了!!
母親果真不愧為這偌大張府的主母,處處妥帖。
他心底竟然生出一道荒唐的念頭,他在慶幸大哥去世了。
此時,唯一讓張必先忐忑的便是:何姑娘,她會同意這場婚事嗎?
此時此刻的張必先全然忘了自己先前的激烈拒絕,心中自然生出渴望。
張必先這前後相背的失神怔松模樣全然落入在一旁觀察的張老夫人眼中,她渾濁的眸內閃過一絲驚訝,目光轉到大兒媳那娉婷裊娜的模樣上,隨即變換為明悟瞭然。
看來,是見色起意啊!這般來看,她所思所想倒是可以繼續推動下去了。
只是一念及此,心底不合時宜浮起一個念頭:
萬幸長子已然不在,倘若柏舟尚在,自家弟弟對嫂嫂生出這般心思,便是足以撼動張家名聲的醜聞。
還好,還好……
張老夫人心中所想甚多,但在現實時間上不過轉瞬幾秒。
「二少爺?」見人一直不曾回應,月皎溫柔婉轉的聲音再度響起,在張必先耳畔縈繞。
其實月皎的語氣再平凡不過,頂多是因為初次見小叔子,嗓音輕了一些。
但這在已經起了旖旎心思的張必先耳中,全都如同天上仙樂一般令人陶醉沉淪。
張必先猛地回過神,連忙收斂眸中紛亂心緒,端正身姿拱手作揖,身姿挺拔如青竹,刻意擺出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樣:
「嫂嫂安好。是必先失禮,初見嫂嫂一時失神,還望嫂嫂海涵。」
見著面前這小年輕一副和她初進門時截然不同,孔雀開屏的樣子,月皎在心裡輕笑,面上表情卻是端莊溫婉道:「二少爺言重了。」
「好了,認識便好了。往後府內還需要你們撐起來。」張老夫人望著眼前景象,心中十分滿意。
兒子已然動心,大兒媳又處處恪守禮教、進退有度。
她想要促成次子續娶長嫂是一回事,張必先願不願意接受是一回事,何月皎謹守禮法、自持端謹,又是另一樁事。
老夫人緩聲繼續開口,語氣慈和從容:
「必先,你大嫂性情柔善,品性端良,入府數月素來安分守己。自從你大哥出事,她日日鬱結傷懷,長久下去恐損身子。」
「如今柏舟不在,大房院落孤寂冷清。你身為小叔,往後應當多多照拂。府里繁雜瑣事,若是有旁人閒言碎語,你也需替你大嫂擋下。」
話語聽來只是長輩尋常叮囑叔嫂和睦,落在張必先耳中,卻品出別樣深意。
母親這是授意他多多親近、照料嫂嫂。
他暗自打量月皎眉眼間縈繞的淡淡愁緒,心底不由暗想:瞧嫂嫂這般模樣,想來對亡兄情意深重。
可轉念一想,眼底掠過一絲篤定。
成婚至今不過短短兩三月,何小姐與長兄相處也不過一月時日,能有多深厚的情誼?
這樣想來不過是何小姐久居深宅,未曾見過旁人罷了。
大哥已然離世,身為弟弟,他自當扛起擔子,照料府中上下,照料何小姐。
那世間還有什麼,能比親自迎娶她,更穩妥周全地護她一生?
張必先心裡已然下了決定。
後面又是一些寒暄,又三盞茶時間過後,張老夫人左瞧瞧身子尚且柔弱的大兒媳,右瞧瞧剛回來不久的小兒子,手扶上太陽穴,聲音沉沉:
「時辰不早,我乏了。必先,你剛歸府,回青竹院歇息吧。月皎,你暫且留一留,母親有話和你講。」
「是,母親。」×2
張必先話音落下,行禮退後,最後看了一眼月皎後,轉身大步離開。
屋裡只剩下月皎和張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