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般想著，月皎轉過身來，先是揮手讓在身邊服侍的春花下去，待周圍下人都離開後，她方才抬眸睜眼瞧著距離自己不遠處的張必先。
張必先從這番動作中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眼神愈發的怯。
「張必先，我是你嫂嫂，你這大半月來的動作，逾越了。」月皎依舊是眉宇含愁的模樣。
聽到這話，張必先徹底急了：「大哥已經去了，現世留下的人不應該一直沉溺於過去，嫂嫂何不往前看看呢？」
月皎仿若是被這人嚇到一般，下意識退後兩步，腰抵到窗沿上：「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雙好看的眼眸里流露出恰到好處的驚惶和茫然。
張必先見狀，心頭一緊，聲音帶著明顯的慌亂：「嫂嫂，我……是我失言，嚇到你了？」
「但我這大半個月的心意我不信嫂嫂感覺不到，大哥已逝，人事已非。嫂嫂難道往後餘生都打算困在這空寂院落，守著這虛無名分蹉跎年歲嗎？我大哥值得嗎？」
「你們才成婚不過月余，那場行商原本不用我大哥去的，是他自己請纓去的，結果遇到這事兒，這是命數。」
「禮教名分，皆是旁人桎梏。嫂嫂，您仔細看看我，都是相處月余，我不信我比不過大哥。」
在月皎眸中，看著張必先那雙素來清亮乾淨的少年眼眸，此刻盛滿了偏執與懇切的認真，那點兒愛戀之心掩藏不住半分。
「你……你何至於此？」月皎眉目間的輕愁被眼前男子的言語消去了大半，換上了驚訝不解，「我是你長嫂，是張家長子張柏舟三書六聘、明媒正娶的妻子。縱使他不在了，名分禮教擺在眼前。你今日這番話，傳出去……」
張必先：「不會的。」
月皎：「什麼？」
張必先一字一句再說一遍：「我說不會的。哪怕傳出去也不會攀扯到您身上的。」
「我會請父親母親出面的。」他從剛剛嫂嫂的話里品出一絲味道，或許嫂嫂並不是對自己沒有感覺，只是禮教森嚴，擺在眼前，嫂嫂身為女子不敢越過罷了。
但沒關係，他來就好。這本就是他得益，承擔些流言碎語再正常不過。
「嫂嫂，我知我此舉逾矩，荒唐失禮。可我從那日初見，便不願只做你的小叔了。」
「你……」月皎面色僵住，一時啞言，不知道說什麼為好。
「若是你大哥……」
她蠕動了下嘴唇，一句話未完便被張必先打斷：「不會的，事實就是我們初見，大哥已經去了。不會有如果的。」
「只願嫂嫂往前一步，看看我。餘下所有，我張必先一力承擔，不會讓嫂嫂受半分委屈。」
「嫂嫂若是思慮婆母父親，那不用擔心。這件事，他們本就知曉默認。」
月皎故作驚駭：「婆母……她……我……」
張必先感覺到面前的女子心防略有鬆懈，聲音軟和下來：「母親也想著嫂嫂安好，不然如何吩咐我來照料嫂嫂？」
月皎沒有說話，只是垂下頭顱。
一時之間，房間內安靜下來，只剩下兩個人清淺的呼吸聲。
————
在月皎和張必先玩兒拉扯的時候，距金陵幾百公里外的桃花村內。此村子雖名為桃花村，但村中卻並無一棵桃樹。
「哎呦，這不是小蓉大夫嗎，今兒進城了？」李紅梅踮著腳，探著頭，一雙吊梢眼緊緊盯著。
桃花村外，陶蓉布衣荊釵，剛從牛車上下來，回頭見是村里最喜歡嚼舌根的李大嘴，心裡不怎麼開心，但面上還是溫和：「對，進城。這不是和阿冶要成婚了，這不得準備準備。」
「你真要和那來歷不明的男人成婚啊？」李紅梅咋舌，「別說大嬸沒勸過你，那男人一瞧就細皮嫩肉的，不是個能過日子的。你可得想好嘍。陶大夫要是在世，也不想你隨便找個人嫁了。」
不找陶大哥難道還找你那一臉黑炭樣兒的兒子嗎？陶蓉對李紅梅貶低陶冶的話很不滿，但因為她在村子裡的一直是溫婉的人設，也不好說些什麼，只是扯著嘴角笑了笑。
「蓉蓉，你回來了。」說曹操曹操到，兩個人談話剛告一段落，陶冶的身影就出現在了桃花村村口。
見當事人到了，李紅梅也不想多說什麼了，翻了個白眼兒就離開了。
牛車已經走了，原地只剩下一地東西和陶蓉，以及正在走過來的陶冶。
「陶大哥，你的傷還沒好，怎麼又下地走動，這些東西我一個人能拿走的。」見心上人來了，陶蓉紅著臉蛋。
陶冶，原名不知，三四個月前被陶蓉背回來醫治的陌生男子，初見時，著裝華貴，皮膚白淨，面容俊朗，是陶蓉從沒見過的男子。昏迷月余醒來，卻失了憶。
陶蓉欣喜，她覺得這是上天在眷顧她，而且男子還以她的姓為自己取了名字——陶冶。陶大哥說這是以子之姓，冠我之姓。
陶大哥傷的太重，幾個月斷斷續續一直未全好，所幸前段時間他們兩人互通心意，決定結為夫妻，陶蓉決定無論如何她都要治好陶大哥。
「男子漢大丈夫，豈能一事無成？我雖然受傷，但提一些小東西還是可以的。」陶冶滿面柔情地看著面前的清秀女子。
「陶大哥，你對我真好。但你的傷為重，還是我來吧。」說著，陶蓉一個人全提走了，沒讓男人沾手。
被陶冶一句話，陶蓉感動地無以復加，全然忘了這些東西全是她一個人買的，而且陶冶只是動了動嘴皮子，半點兒手都沒搭。
——
秋雨季慢慢過去，就像是張必先的心情一樣，晴。
自那日袒露心意後，他和嫂嫂的相處就改變了許多，一切都在向好發展，近些時日他甚至被允許私下可以喊嫂嫂的閨名——月皎。
月出皎兮，皎人僚兮。
真真是一個極好的名字。
月皎……皎皎……嘿嘿……
青竹院，書房，張必先看著手裡的玉簪，面色舒展，心裡眼裡都是皎皎收到時候會有的開心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