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華燈初上。
張府大婚的紅燈籠掛滿遊廊院落,暖紅光暈層層疊疊,映得滿院秋色溫柔繾綣。
喧囂熱鬧盡數隔在喜房之外,屋內燃著安神的龍鳳香,何月皎端坐在鋪著鴛鴦錦褥的拔步床上,鳳冠霞帔,蓋頭垂落,紅紗遮住了她眉眼。
兩次嫁人,兩次從何府出嫁,但心性卻全然不同。
上一次,她滿心忐忑,是對未知前路的惶恐。而這一次,她滿心安然,是對未來的期待。
月皎垂著眼眸,心裡思緒萬千。就在這個時候,她聽到了外面傳來的清晰的腳步聲,隨之是門被打開又關上的聲音。
她聽到熟悉的男聲遣退了那些伺候的丫鬟,然後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在她面前停下。
「嫂嫂,不,皎皎。」以往清爽的少年音此刻沾染上一絲暗啞磁性,「我終於是你的了。」
月皎沒有回話,只是頭上的紅紗輕輕搖晃,似在回應。隨即,她的眼前一亮,紅紗的朦朧變得清晰,是張必先掀起了蓋頭。
她微微抬眼,他以十九歲的年歲立在她的面前,身姿卻早已褪去年少青澀的稚嫩,挺拔清俊,一身大紅喜服更是襯得眉眼深邃溫潤。
眼前少年驚艷了她,但她又何嘗不是如此驚艷了少年呢?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燭光搖曳,張必先微垂眼眸,他的妻子單單坐在那裡就已經吸引了他的全部心神。
他們定定看著彼此,最後男人率先出聲:「皎皎。」
月皎眼波流轉,輕聲應道:「嗯,我在。」
「我是你的丈夫,你是我的妻子。」張必先輕聲這樣說著。
「對,張必先是何月皎的丈夫。」月皎沒說別的,只是附和著。
「嗯。」張必先眸光堅定,「日後,只有張必先與何月皎。朝夕相守,歲歲不離。」
燭火噼啪,滿室溫情。
「時間不早了,我,我們安置吧?」說這句話,張必先有點兒羞澀。
月皎柔笑,點頭:「好。」
話音落下,張必先就像是得到了什麼發令信號似的,身子帶著月皎緩緩俯下……
紅燭搖曳,光影纏綿,一室旖旎。
——
千百里之外,桃花村,暮色四合,陶家小院燈火通明,一扇木門緊緊閉著,內里傳出此起彼伏的痛呼。
陶冶一身粗布衣衫,手足無措地立在院心,來回踱步,指尖攥得發白,滿心焦灼不安。
「夫人再加把勁!孩子頭快出來了!」
「用力!穩住氣息!」
產婆老練有力的呼喊,混雜著妻子斷斷續續、虛弱痛苦的呻吟,透過厚重的木門,清晰傳了出來,敲得陶冶心神不寧。
他抬手一遍遍擦去額角冷汗,望著緊閉的房門,低聲焦灼自語:
「穩一點,再穩一點……娘子別怕,我在呢。」
……
待天邊泛起魚肚白,房內方才雲收雨歇,燃了整夜的龍鳳燭已然燃至底端。
張府,軟榻錦被之中,月皎和張必先兩人緊緊相擁,睡得安穩深沉。
……
千里之外,桃花村。
破曉天光刺破山野濃霧,沉沉夜色徹底褪去。
緊閉一夜的產房木門「吱呀」一聲被從內推開,滿屋血腥混雜著淡淡的草木氣息撲面而來。
產婆抱著襁褓里小小的嬰孩,滿臉喜氣地跨出門,朝著院內焦灼等候整夜的陶冶高聲道:
「恭喜陶公子!是個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一夜緊繃的心弦驟然斷裂,陶冶身形微晃,緊繃了整宿的脊背瞬間鬆弛下來,隨即初為人父的歡喜鋪滿臉龐。
陶冶小心翼翼接過孩子,爽朗大笑:「好,很好。」
房內,陶蓉虛弱地躺在床上,面色蒼白,氣息微弱。
但聽到屋外動靜,淺淺勾起了疲憊又滿足的笑意,隨即閉上雙眼,沉沉昏睡過去。
——
新婚次日,月皎和張必先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天光大亮,晌午時分。
「都怪你,誰家新媳婦新婚頭天就耽誤請安的。」
內室梳妝檯前,月皎癟著嘴,伸手拍了一下身旁男人的胳膊。
張必先湊近討好的笑笑:「都是我的錯。不過皎皎,昨天我就和母親父親告過假了,說了我們會晚到。沒事的。」
「真的?」月皎聞言目光斜過。
「當然是真的,我怎麼可能編這些誆騙夫人呢~」張必先嘻嘻哈哈著。
……
事實是張必先的確提前說了,待月皎他們聯袂而來的時候,張老夫人和老太爺也不過剛剛到沒多久。
老夫人並未為難小夫妻二人什麼,本質上這樁婚事就是她所願,她促成的。老夫人喜聞樂見。老太爺對這些無所謂,只要兒子開心爭氣平安就萬事大吉。
於是,月皎的身份就完成了絲滑的轉變:從大少夫人變成了二少夫人。唯一沒變的就是,她還是未來張府主母。
婚後一月,日子安穩順遂,府中諸事井然有序。
張老夫人徹底放下心來,將張家所有內宅中饋、大小庶務盡數放手,交由月皎全權執掌。
同時張老太爺亦審時度勢,徹底卸下肩上重擔,將張家全部產業、外務權責,盡數交付次子張必先。
張家完成了向新一代的完美過渡。
光陰流轉,轉瞬半載。
喜訊悄然落府,何月皎懷了身孕。消息傳出,舉府歡悅。
為月皎安胎靜養、免勞心費神,張老夫人再度出山,暫且重新接手內宅瑣事。
老太爺亦暫時重掌部分外務,幫襯府中運作。
而張必先幾乎推掉大半應酬瑣事,日日守在妻子身側,晨昏相伴,悉心陪護。
懷胎八月,秋和景明之日,何月皎平安誕下一名麟兒。
夫妻二人深思熟慮,為幼子取名張敘安。
取「歲歲敘章,四時安然」之意,盼他此生文行有度、歲歲無憂、一生安泰、前程溫朗可期。
歲月倏忽,三載彈指即過。
當年長子驟然離世的隱痛,經年累月鬱結於心,終究傷了兩位老人根基。風霜年歲疊加,身子一日弱過一日。
時至暮秋,老太爺與老夫人先後安然辭世。
二老離世,也意味著張家徹底告別舊代執掌,所有家業、名望、權責,完完全全、毫無懸念地落於張必先與何月皎夫婦手中。
就在張必先覺得這樣嬌妻幼子的日子越過越好的時候,一樁事情打破了這靜謐。
他的長兄,昔年因劫匪去世的張家長子——張柏舟,竟然出現了!他竟然沒死!!
初初得知,張必先心驚膽駭,但隨即了解到對方已然再次成親,孩子都三四了,心又倏然放下。當年兄長竟然是失憶了,如今才恢復。
雖然有緣由,但是他不敢去賭若是兄長再次出現,皎皎會如何。
於是趁著大多人不知道的時候,張必先帶著妻子和兒子先外出旅遊去了,留下人去應對兄長,順便設計了一番,讓兄長再次失去了記憶,給了一大筆錢後,將人送回了桃花村。
值得慶幸,兄長還並未將他的事情告知他後娶的妻子,這讓事情變得簡單多了。
父母已然去世,族譜中兄長已然去世,那還是維持原來最好。
這是他作為弟弟最後的溫情了。
「爹爹,快看!我給娘親編的花環!好不好看?」
「必先,看安安編的。」
脫離思緒,張必先笑看不遠處皎皎和兒子,大步走過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