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入冬，金陵城外落起碎雪，漫天細雪如絮，隨風斜斜撲在房檐角上，初冬的寒氣裹著濕意浸透金陵的大街小巷，天地間一片清冷涼寒。
而此時的何府，正廳之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幾盆銀絲炭在鎏金炭盆里靜靜燃著，暗紅的火光躍動，暖意緩緩散漫開，驅散了從外浸入的濕寒。
暖意融融中，大廳几案邊分坐著幾位來客，他們身上披著的禦寒大髦早在進門時候就已脫下交由丫鬟收去。
何月皎的生父，何家主事人指尖輕搭在膝頭，目光落在一旁安然飲茶的張家父子面上，心底揣著幾分不解，率先開口：「親家今日登門，不知是為了何事？」
張老爺聞言，不疾不徐將青瓷茶盞輕擱在案几上，杯底與木面相撞，發出一聲輕響。
他抬眼望向何父，神色從容：「冒昧叨擾何老弟，今日我父子二人前來，是有一樁事要說。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話音落下，他側眸瞥了眼身側端坐的幼子。張必先腰背挺得端正，垂著眼斂著神色，張老爺心底暗自一笑。
「說事？」何父眉頭微蹙，心中滿是疑雲。兩家唯一牽繫的便是女兒月皎，那孩子命薄，嫁入張家不過月余，夫君便音訊杳然。
莫非是打算讓月皎回何家歸居？可轉眼已過半載，若是此意，何須拖到今日。
順著張老爺的視線，何父的目光也落在張必先身上，見他一同前來，心頭的疑惑更重，猜不透對方來意。
張老爺不再繞彎，語氣乾脆直白：「今日前來，是想商議我家大兒媳何氏，與我家次子的婚事。」
「她……與令郎？」
何父心思一轉，瞬間便品出這話里的深意，瞳孔微縮，下意識看向張老爺身側的青年。
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張必先直起身，邁步出座，立於堂中拱手一禮，聲音沉穩：「何伯伯，是晚輩。」
何父怔了一瞬，沉聲問道：「你是打算求娶月皎？」
張必先抬眸，目光坦蕩，一字一句答道：「正是。晚輩懇請何家應允，求娶何月皎為妻。」
何父沉默片刻，面上雖難掩幾分不贊同，可轉念念及女兒往後的著落，語氣放緩：「此事，張家上下都商議妥當了？」
張老爺微微頷首，神色鄭重，端坐的身姿添了幾分肅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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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門規矩，父母之命，我與內人已然應允，族中長輩也無異議，絕非小兒戲言。」
「親家說笑了。」何父緩緩開口，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凝重與無奈，
「小女月皎，如今仍是張家的寡媳，是你張家的大兒媳。先夫屍骨未寒、名分未除，妻孝未過，令郎身為小叔，求取寡嫂，此事於理不合、於禮不容，傳出去便是天大的笑話，累及兩家名聲。」
張必先聞言未有半分侷促慌亂，
「晚輩知曉伯父顧慮。世人禮教流言，晚輩早已思慮周全。長兄杳無音信半載，生死未卜，嫂嫂獨居張府，名份尷尬，進退兩難。」
「旁人非議，晚輩一力承擔。名聲罪責，皆由我張家背負，不會讓何家蒙受半點非議。」
張老爺也在一旁幫腔：
「此事乃是我張家所願，這一趟是看在兩家情分。婚期已定在一年後秋日，守足禮數，避開風口流言，儘量周全兩家顏面。」
……
雙管齊下，何父雖然恪守禮教，但也要看情況。
女兒已然嫁作張家婦，張家本可以不通過他直接決定，如今這般也不過是給個臉面，一個通知。
這樣想著，何父長嘆一聲，鬆了口。
「罷了。既然張家心意已決，我這做父親的，只求我女兒往後平安順遂，再無苦楚便夠了。」
——
與此同時，千里風雪未擾的張府正院，卻是一派悠然暖意。
屋內地龍燒得滾燙，暖爐置於軟榻前，月皎舒舒服服地斜倚鋪著柔軟絨墊的梨花軟榻上。
「春花，你說這個時間，他是不是已經到何府見到父親了？」月皎將手上的山水遊記丟到一旁，詢問身側侍候的婢女。
春花連忙上前，將散落的書卷規整收好，溫聲回答：「小姐放寬心便是。此事定然穩妥順遂，小姐必定得償所願。」
這麼長時間，春花已經接受了自己小姐要從大少夫人改為二少夫人了，對二少爺他們去何府通知的事情，春花有很強的信心：老爺不是不明事理的，現下結果對誰都好。
張家何家依舊有姻親關係，不用擔心斷了。
小姐和二少爺有情人終成眷屬。
張家解決了二少爺的婚事，張家有一個明事理識大體的未來主母。
在春花看來那是一箭好幾雕。
「哎，算了，想這些沒用。」月皎抬眼，「春花，你讓小廚房備些必先喜歡吃的，估計今晚上他要來我這裡。」
「是。」春花應聲下去。
月皎不喜人多，春花下去後，屋裡內室只剩下軟榻上她。
自那日說開了後，張必先立馬就和家裡人坦白了。這一坦白，他做事都不再避人，當然是在張府內，在外還是要顧忌的。
那人幾乎沒事就膩在她這裡，不過也沒多少時間，畢竟兩個人都很忙。
月皎要忙著學習管家，張必先要忙著接手張家，各有各的事情。最近一段時間才稍微空閒了，這也是為什麼他們現在才去何府商量的原因。
「明年就又要嫁人了，又不能一個人睡了。」月皎感慨，她可不信婚後張必先會和自己分房。
夜晚，如月皎所想，張必先果然帶著好消息回來了，晚飯自然也是在這裡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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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陰倏忽，一載轉瞬即逝。
次年秋日，天朗氣清，金風送爽。
沉寂一年的金陵城，因一場婚事再度掀起漫天波瀾。
張家再度迎娶何家女，十里紅妝，鼓樂喧天，盛況空前，轟動整座金陵權貴圈層。
世人皆知，此番嫁娶的，是守寡一年的張家大兒媳何月皎，與張家嫡次子張必先。
叔娶寡嫂，舊姻新結，
這一對簡直震驚了金陵各家的眼，不過看人家兩家相親相愛，婚禮布置也處處上心，也都閉上了嘴。雖然還有一些閒言，但都無傷大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