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荔月聽得直皺眉。
似乎從一開始，這人就胸有成竹認定她幹了一些事或者說是要她去認定一些事。
什麼選好了？什麼對象？
這場宴會跟她有什麼關係...
等等，
裴荔月的瞳孔有一瞬間放大，腦海里那些碎片忽然自主拼了起來——任穎莫名的叮囑、賓客們探究的眼神以及突如其來的認親......
這是，想在這場宴會中把她賣個好價錢嗎。
裴荔月面色慘白，渾身僵硬，胃裡一陣一陣往上頂，酸水混著酒液從喉嚨里湧出來，嗆得她眼淚直流。
她抓著鐵藝長椅蹲下去，吐到整個人都在發抖。
方星野表情瞬間凝固，沒想到她的反應這麼大。
下意識往前邁一步，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餘光里，有人靠近。
何郁森端著一杯溫水，剛邁進花園，便見裴荔月正蹲在地上，肩膀抖得厲害。
他心下一緊，手裡的水差點灑出去，三步並作兩步匆匆走過來。
「怎麼了？」
他放下水杯，扶起她的肩膀，注意到身旁佇立的男人，眉心一皺。
裴荔月耳廓里隆隆作響，被欺騙的疼痛撕扯著她，令她持續噁心作嘔。
何郁森看她難受的厲害，心疼地拍著她的薄弱脊背。見她終於不再乾嘔了，這才抬頭看向始作俑者。
溫和瞬間收斂，目光是從未有過的陰沉。
「你怎麼在這裡。是你對她做了什麼？」
他的語氣非常冷淡甚至帶著一絲怒意，和平時一點也不像，至少方星野是第一次見他這般。
方星野單挑眉眼，雙手插進口袋，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像是打定主意要看戲。
「路過而已。」
他嘴角勾起，下巴微抬，「這可不關我事。」
似乎又想到了什麼，嘴角輕扯，惡劣道：「只是跟她說了些真心話。」
何郁森的眼神沉了一寸，附上肩膀的手指微微收攏，卻不料被懷裡的人猛地推開。
手下一空。
他眼瞼微張，錯愕地看著她。
裴荔月滿嘴酸澀，那杯意外下肚的香檳就跟定時炸藥一般，終於在此刻炸得她全身狼狽。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露出的一張臉，碎發貼著冷汗，眼眶通紅。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她生氣地質問。
何郁森愣住了，看著她又濕又冷的眼神，心裡一傷。
他艱難地開口：「知道什麼？」
裴荔月見他還在裝傻，突然覺得之前那些覺得他是好人的觀念很可笑。
這是他的宴會，她就不信他不知道！
「知道我媽在把我賣出去，知道今晚是給我挑人，知道你們所有人都在看戲！」
她聲音顫抖著，崩潰道：「你們全是騙子！」
何郁森呼吸一窒，心裡陡然落了一拍。
「荔月...」
他急切呼喊，見她身體晃動，連忙伸出手去扶她，卻又被她偏開。
何郁森動作停滯，僵在原地。
裴荔月不想再聽任何解釋，轉身就跑。
因為過於急切，腳上那雙高跟鞋踩在石板上歪了一下，她踉蹌著把鞋子脫了，赤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頭也不回地往花園外面跑。
動作實在太快，何郁森甚至沒拉住她。
他的視線順著她的背影走，看著那雙被拋棄在石板上的高跟鞋，沉默了幾秒。
花園裡，悠揚的曲調停了，預示著晚宴要正式開始了。
衣袋裡手機發出微微震動，屏幕上的光打在他的臉上，那層溫潤的殼，此時已完全褪下。
他關了機，眼神銳利地看向方星野。
「你跟她說了什麼。」
方星野眼看鬧劇結束，正要回去，聽到他的聲音，腳步一頓。
這人表情實在稱不上好。
他若有所思，慢慢收回了嘴角的笑，攤了攤手，無辜道：「真沒什麼，就是說你媽辦這場宴會用心了。」
「然後呢。」
「然後？」方星野假裝想了想，「然後她就吐了。我哪知道她怎麼不經逗。」
何郁森鬆了松領帶，輕輕點了點頭。
他壓下眉眼，低頭看了眼長椅上的溫水，伸手拿起來，遞給了他。
方星野愣了下，下意識接過。
「這杯水，你喝了。」何郁森的語氣冰冷且沒有任何起伏，「你今晚喝多了。」
方星野看著手裡的水，沒動，不確定這人是不是在開玩笑。
何郁森冷漠地看著他，繼續：「我會通知父親，所有和方家的合作暫時凍結。」
方星野握著杯子的手一僵，水晃動了一下。
「哎，不是——」
何郁森沒再理會，僅通知。
他提起那雙被遺落的高跟鞋，轉身離開。
方星野後知後覺，額角青筋突突直跳。他驚愕地看著手裡的杯子，驀地嗤笑一聲，猛地朝地上用力摔去。
清脆炸響，水花四濺，玻璃渣子碎了一地。
他盯著何郁森消失的背影，咬牙切齒說了一句「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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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荔月氣急敗壞地脫了鞋子，用盡全身力氣奔跑。
粗糙的石子刮過雙腳，她卻渾然不覺得疼痛。
好似這一刻，所有的奢求，全都變成了笑話，這才更痛。
直到今晚，她才不得不承認，她就是一個得不到愛的小孩。不僅不被愛，還要被最渴望所愛的人賣掉。
裴荔月越想越難過，眼裡浸足了水花。
琥珀色的燈光在眼前朦朦朧朧交織成了碎片。
她好像跑出了公館，因為在路的盡頭，她看到了一直在等她的曲沅琛。
於是，裴荔月更難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