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西區.
臨街的老式麻瓜餐廳藏在地鐵出口的僻靜街區,褪去了鬧市的喧囂,只剩庸常溫和的煙火氣。
鄧布利多搭乘麻瓜地鐵抵達站台,緩步穿過人流稀疏的公共地下通道。
他一身規整的淺棕色西裝,姿態是刻入骨髓的英倫紳士克制,避開往來麻瓜的匆匆身影,熟稔地走入這間他獨處許久的小店。
麻瓜服務員端著一壺新沏的紅茶走來,動作輕柔安靜,將盛著茶湯的白瓷杯輕輕落在鄧布利多手邊的木桌之上,沒有多餘的打擾。
「謝謝。」
鄧布利多輕聲道謝,指尖鬆開覆在菜單上的手,抬眸望向身前的服務員,神色溫和淡然,不見半分波瀾。
「還要點別的嗎?」
服務員眉眼帶笑,語氣輕快隨和。
「不。不了,暫時不用,我在等…」
話音驟然停頓。
心底沉寂半生的情緒驟然翻湧,戈德里克山谷的光影、年少的誓約、決裂的裂痕盡數竄入思緒。
他硬生生壓下所有翻湧的酸澀與執念,以最冷漠、最理智的方式,在心底重新劃定兩人的邊界,親手抹平所有羈絆。
「我在等一個人。」
他在心底反覆告誡自己。
不是摯友。
不是愛人。
只是一個時隔經年、殊途陌路的陌生人。
服務員見慣了餐廳里等候赴約的客人,大多是結伴相守的情侶,對此只會心一笑,禮貌頷首,轉身安靜退離。
店內暖光繾綣,人聲細碎,麻瓜情侶之間的溫情繾綣,平凡又幸福,於巫師漫長的壽命而言,不過轉瞬泡影。
鄧布利多捏起桌邊的銀勺,指尖掠過一絲極淡的魔法微光,悄無聲息添入一塊方糖。
他手腕輕轉,緩緩攪動杯中茶湯,深褐的液體晃開層層細碎的漣漪,裊裊熱氣升騰,模糊了眼前的光影,也徹底勾亂了他刻意維持的平靜。
渙散的目光落進搖晃的茶湯里,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向久遠的過往。
眉心微微蹙起,他緩緩閉上雙眼,試圖收攏紛飛的思緒,強迫自己鬆弛下來,杜絕那個名字、那個人的一切痕跡闖入腦海。
良久,他吐出一縷綿長低沉的氣息,長睫輕顫,緩緩睜眼。
右手抬起,輕輕覆在西裝左胸的位置,緊貼著溫熱的心臟。
口袋裡血盟的形狀烙印在掌心,隨著他的心跳節律,一下一下的搏動,如同一道永不消散的枷鎖,時刻提醒著他無法割捨的過往。
餐廳門口的光線微移,一道極具壓迫感的優雅身影驟然闖入視野。
格林德沃身著一身嶄新熨帖的黑色西裝,面料質感矜貴,線條利落挺拔。
他特意打理了髮絲,每一處儀容都極盡規整,表明了他鄭重且在意的赴約姿態。
抬步入店的瞬間,他目光掠過滿堂庸碌麻瓜,沒有半分停留,一眼便精準鎖定了角落的鄧布利多。
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淺淡真切的笑意,指尖慢條斯理調整了一下領帶的弧度,斂去了周身蟄伏的梟雄氣勢,步履輕緩優雅,穩穩走到鄧布利多面前。
鄧布利多最先感知到那道刻入靈魂的熟悉氣息,心頭微震,倏然睜眼。
撞入對方眼底溫柔笑意的剎那,多年刻意冰封的情緒轟然鬆動,唇角不受控地輕輕揚起,是剝離了所有理智與立場的、最本能的回應。
「你是不是經常來光顧這家店?」
格林德沃垂眸凝視著闊別已久的故人,目光深沉繾綣,藏著經年未散的執念,率先開口,語調鬆弛,帶著漫不經心的試探。
「其實也沒有經常來。」
鄧布利多微微仰頭望他,語調輕快隨意,刻意淡化了歲月的隔閡、半生的對立與決裂,姿態鬆弛得仿佛兩人從未疏離,從未兵戎相向。
格林德沃對這個答案早已瞭然,眸底笑意微深,唇角輕勾。
他上前兩步,抬手利落拉開對面的座椅,優雅落座,周身看似溫和的氣場下,藏著怨恨又憤怒的火焰。
「給我看看。」
短短四個字,褪去了所有溫和。
腦海中反覆翻湧著信件上刺眼的字句,積壓已久的怒火沉沉鬱結在胸腔。
格林德沃面上依舊維持著優雅的淺笑,唯獨那雙異色深邃的眸子,灼灼牢牢鎖著眼前人,帶著隱忍的慍怒與強勢的追責,凝視著這個辜負了彼此誓約的愛人。
鄧布利多聞言身形微滯,心頭猛地一跳,瞬間洞悉了他的意圖。
一瞬的慌亂過後,他迅速斂去眼底的侷促,裝作漫不經心的鬆弛,指尖探入心口衣襟,緩緩取出那枚常年緊貼心臟、封存著兩人年少血液、被他珍藏數十年的鍊金吊墜。
格林德沃的視線沉沉落定在那枚小巧的吊墜上,眼底笑意徹底褪去,嗓音壓低,裹挾著歲月沉澱的幽怨與落寞,字字沉重。
「怎麼不帶著它了?阿爾。」
「哦~我忘了。」
他語氣輕飄,用最淡然的藉口,掩蓋心底最深的逃避與怨恨。
「你早就離開我了。」
格林德沃眸光漸沉,字句緩慢吐出,帶著純血貴族式體面碎裂後的偏執與蒼涼。
「現在也只有我還會將它掛在脖子上。」
「畢竟我戴了它這麼多年。」
「你摘下來的感覺如何?」
他語速微微加快,壓不住心底的鬱結,身體微微前傾,拉近兩人的距離,目光灼灼逼視,帶著偏執的追索,強硬地逼著他給出一個答案。
「我們可以解除它的束縛。」
鄧布利多抬眸,坦然迎上他所有的質問與幽怨。
他清晰知曉,自己虧欠了這段靈魂契合的羈絆,虧欠了年少赤誠的約定。
可他身負巫師世界的秩序與責任,縱有萬般私心,也絕不能因一己情愛,縱容極端理念傾覆世間安穩,助紂為虐。
理智與私情在心底劇烈拉扯,卻終究守住了底線。
「呵~」
格林德沃低低輕笑,笑意寒涼疏離,盡數是壓抑的憤懣。
他緩緩舒出一口濁氣,側頭掃過滿堂笑語閒談的麻瓜,語調漫不經心,玩味的口吻里藏著刺骨的輕蔑與威脅。
「我們的麻瓜朋友們是不是很聒噪。」
他不願對闊別重逢的愛人動怒發火,只能將滿腔鬱結的怒火,盡數傾瀉在這些在他眼中低劣渺小的麻瓜身上。
「但必須承認,他們泡的茶確實不錯。」
聖徒傳回的情報精準無誤,鄧布利多每周都會兩次踏入這間麻瓜餐廳,只為一杯尋常紅茶。
格林德沃心底冷然評判著這世間的規則,他從不否認麻瓜的存在意義。
這群平庸的麻雞,本就該如同溫順的牛羊,終生勞作,供養血統更純粹、力量更超凡的巫師。
這是早已註定的階級秩序。
「你的所作所為太過瘋狂。」
鄧布利多精準捕捉到他話語裡暗藏的殺伐與極端,眉頭微蹙,眼神凝重,語氣帶著清晰的不認同與規勸。
「我們約定過要一起做。」
積壓數十年的憤怒徹底衝破克制,格林德沃語氣驟然凌厲逼人,字字皆是不甘與控訴。
那句藏在心底、兩人心知肚明的「是你背叛了我」,沉沉哽在喉間,翻湧滾燙,卻終究未曾出口。
「當時太年輕。」
鄧布利多眼底漫過一層酸澀悵然,語氣微頓,過往的赤誠與決裂的痛楚交織纏繞,堵滿胸腔。
「我還…」
未盡的話語被驟然打斷。
「還對我承諾過。」
格林德沃強行壓下翻湧的戾氣,語調沉得極低,沙啞的聲線里,藏著化不開的幽怨與執念。
「關於我們…」
年少山谷的盛夏光影、並肩暢談的理想、毫無保留的赤誠羈絆,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席捲鄧布利多的思緒。
他死死咬緊心底翻湧的悸動與軟意,強行鎮壓這份不合時宜的懷念,眼底不受控制地泛起微紅,眸光複雜酸澀地凝望著眼前人。
「不。」
他艱難吐出一字,堅定卻帶著難以掩飾的無力。
「我曾與你同道是因為…」
千般苦衷,萬般緣由,在當年純粹滾燙的約定面前,盡數蒼白無力,終究難以開口。
「因為什麼?」
格林德沃望著他泛紅的眼眶、隱忍兩難的模樣,心頭滔天怒火瞬間盡數熄滅。
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掙扎,心底竟生出一絲渺茫的期許。
他願意相信,當年的背離,從來不是全然的無情。
鄧布利多靜靜望著眼前偏執執拗的人,心底的答案昭然若揭,卻終生無法宣之於口,只能任由兩難與愧疚死死困住自己。
格林德沃凝視著他眼底所有的掙扎與沉默,早已看透他所有的隱忍與身不由己。
他緩緩收回逼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涼薄又自嘲的弧度,低聲緩緩吟語,字句皆是沉澱半生的執念。
「是啊。」
「但原因並非如此。」
「你說過我們要一起重塑這個世界。」
「你說那是我們的權利。」
連自己曾經的理念也要拋棄嗎?
阿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