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越開越遠,海島輪廓逐漸模糊,最後消融在白茫茫的海霧之中。
江雅雯緩緩放下帆布,輕輕閉上雙眼。
心底纏繞的執念、不甘、妄想,終究隨著海島遠去,被冰冷海風吹散。
到此為止。
而另一邊的劉麗娟,也終於有了動靜。
自上周起,劉麗娟的心底便壓著一塊沉甸甸的巨石,壓得她寢食難安,日夜難寐。
那天,她正在廠里的會計室算帳,枯燥乏味的工作磨得人心煩意亂。
門口收發室的大爺喊她,說是有一封她的信
那封信是她大哥寄來的,應該是柳時意的消息有了眉目。
此時辦公室里就她一個人,她趁著工作間隙,拆開信紙。
黑色的鋼筆字跡力透紙背,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針,狠狠扎進她的眼底。
大哥在信里寫得清清楚楚,幾經打聽核查,確認了柳時意的家世背景。
祖上經商,家底殷實,實打實的紅色資本家成分,底子不乾淨。
放在眼下的時局裡,便是最致命的把柄。
看完信件的那一刻,劉麗娟的指尖控制不住地發抖。
心跳驟然加快,胸腔里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
她攥著薄薄的信紙,怔怔地站在昏暗的房間裡,窗外的風嗚嗚作響。
她太清楚這封信的分量。
只要寫上一封舉報信,一併遞交給部隊紀檢處,柳時意必定會被帶走審查。
以現下嚴苛的審查規矩,資本家的成分足以壓垮一個人。
審問、核查、遊街,哪一樣都能讓風光無限的柳時意跌落塵埃,再也沒有往日耀眼的模樣。
到那時,這個處處壓她一頭、引得旁人頻頻誇讚的女人,便會徹底從平陽島消失,再也不會礙她的眼。
這明明是最簡單、最乾脆的辦法。
只需一封舉報信,就能拔除心底這根扎了許久的刺。
可接下來的數日,劉麗娟遲遲未動。
她把那封關鍵的信紙折好,塞進貼身的衣兜。
每天上下班反覆摩挲、反覆翻看,心底反覆拉扯,舉棋不定。
夜深人靜之時,劉麗娟躺在床上,一遍遍捫心自問。
她和柳時意,究竟有什麼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
細細數來,不過是平日裡旁人嘴裡都是誇讚柳時意。
不過是對方生得漂亮、聰慧通透,做事體面出彩。
輕而易舉就能收穫所有人的偏愛,自她來以後,處處都壓她一頭。
但她們沒有撕破臉面的爭吵,沒有針鋒相對的過節,甚至連直白的矛盾都未曾有過。
可若是舉報信遞上去,後果不堪設想。
柳時意是隨軍軍嫂,一旦定下資本家成份的罪名,絕不會只是簡單的口頭批評。
不僅她本人會受盡旁人指點唾棄、受盡折辱。
就連她的丈夫厲硯白,也會受到牽連,影響軍旅仕途。
一念之間,便是兩個人的人生傾覆。
窗外的月光映照著劉麗娟糾結陰翳的眉眼,她緊抿著乾澀的嘴唇,眼底滿是猶豫。
人心都是肉長的,哪怕她心中再嫉妒、再彆扭,也清楚這一招太過陰狠歹毒,毫無轉圜餘地。
「真的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嗎?」
她低聲喃喃自問,聲音沙啞微弱,在寂靜的夜裡消散無蹤。
反覆掙扎數日,終究是心底那一絲殘存的理智壓住了嫉妒。
劉麗娟將大哥寄來的信紙鎖進了床頭櫃最底層的木抽屜,黃銅鎖扣咔噠一聲輕響,仿佛鎖住了這一份陰私的惡意。
她暫時壓下了所有不甘,決定就此作罷,不再理會這件事。
她本以為,這件事會就此塵封,慢慢被時間沖淡。
直到元旦匯演的那一天。
先是她在上班的時候,老家的婆婆又打來了電話。
老舊的黑色座機,鈴聲尖銳刺耳。劉麗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煩悶。
伸手拿起聽筒,電話那頭立刻傳來婆婆尖利又刻薄的聲音,毫無半點溫情。
「麗娟,這都年底了,你肚子怎麼還沒動靜?我們隔壁家今年新娶的媳婦,結婚半年就懷上了,你呢?」
熟悉的催生話語,日復一日的催促,讓劉麗娟太陽穴突突直跳,煩躁感蔓延全身。
「媽,我和立民現在工作都忙,部隊事情多,暫時沒想好要孩子。」
劉麗娟壓著火,低聲解釋。
「忙?再忙能比生孩子重要?」婆婆拔高了聲調,語氣帶著強勢的不滿,
「我看就是你身子不爭氣!我告訴你劉麗娟,我們立民不能沒有後嗣,你別給我找一堆藉口!過段時間我就去島上住著,專門盯著你們備孕!」
方母也是忍夠了,最引以為傲的兒子娶了一個家世好的兒媳,還借了老丈人的勢升了副團長。
前幾年她對著這個兒媳可謂是供著的,但是再大的幫助也抵不了不生孩子!
她兒子馬上三十了,夫妻倆結婚也有五六年了,她兒子她了解,肯定是想要孩子的。
不想生的那就是兒媳了,還是說,她根本不能生?
越想越忍不住這個念頭,加上確實兒子結婚有些年頭了,村里人的風言風語也聽的她越加火大。
終是忍不住催促了起來,她之前都是往家屬院打電話。
但是今天被隔壁新媳婦懷孕的事刺激到,又被人借著這件事說了幾句風涼話。
這才終於忍不住,往劉麗娟廠子裡打,說話也越來越不客氣起來。
冰冷刻薄的話語透過聽筒砸進耳朵,字字句句都帶著壓迫感。
劉麗娟捏著聽筒的手指泛白,指節用力收緊,心口悶得發慌。
這些日子,婆婆隔三差五打電話催生,字字句句都在指責她。
她和方立民本就因為這件事爭執不斷,爭吵頻發。
她不明白,為什麼非要她生孩子,身體是她自己的,她不想生為什麼逼著她生?
結婚的時候方立民還說婚後都聽她的,家裡的事都由著她來。
現在想想,那些都是屁話?
現在結婚久了,父親對他的幫助也不大了,就想逼迫她了?
夫妻之間的隔閡越來越深,家中永遠充斥著壓抑又冰冷的氣氛。
工作的枯燥、婆婆的逼迫、夫妻的隔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