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樁樁、一件件瑣事層層疊加,她的精神早已繃到了極致。
像一根拉滿的弦,只需輕輕一碰,便會徹底斷裂。
掛斷電話,聽筒重重磕在座機機身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下班後,想著今天好歹是過節,收拾收拾了心情,勉強壓著火氣和方立民一起去看元旦演出。
表演確實很精彩,人聲鼎沸,鑼鼓喧天。
看到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舞台中央翩翩起舞的柳時意身上。
她身姿輕盈,舞步優美,眉眼靈動,仿佛自帶光芒,驚艷了全場。
劉麗娟坐在人群後排,隔著攢動的人頭,冷冷地盯著台上光彩照人的女人。
而她身側的丈夫方立民,目光落在柳時意身上,眼底是毫不掩飾的驚艷與讚嘆。
其實這只是人類天生對於美的讚嘆而已,並沒有什麼其他想法。
但是對於劉麗娟來說, 那抹直白的神色,像一根尖銳的刺。
狠狠扎破了劉麗娟勉強維繫的平靜偽裝。
那一瞬間,積壓在心底所有的不痛快、憋屈、嫉妒盡數翻湧上來,幾乎要將她吞噬。
周圍人太多,劉麗娟終是忍了下去,沒有在大庭廣眾之下質問方立民。
表演結束後,劉麗娟沉著臉快步先走回了家。
到了家,屋內沒有開燈,昏暗的光影里,劉麗娟臉色慘白。
眼底布滿陰翳,積壓許久的情緒徹底失控。
一旁的方立民剛脫下軍裝,疲憊地揉著眉心。
還未緩過神,便聽見妻子冷冰冰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嘲諷。
「今天匯演,你看得倒是認真。」
方立民動作一頓,抬眸看向她,眉眼間帶著幾分不耐:
「好好的怎麼說這個?文工團的人表演的這麼精彩,大家不都在看。」
「文工團的人?大家都在看?」
劉麗娟陡然拔高音量,笑聲悽厲又諷刺,
「我看你是看得入了迷!眼睛都黏在柳時意身上挪不開了吧?她長得好看,舞姿漂亮,是不是哪裡都比我強?」
「你胡說八道什麼!」方立民皺緊眉頭,語氣帶著明顯的煩躁,
「不過是正常觀看匯演,都是家屬院的人,我能有什麼心思?你不要無理取鬧。」
「我無理取鬧?」這句話徹底點燃了劉麗娟積攢的怒火。
她往前一步,死死盯著眼前的丈夫,眼眶泛紅,
「你看看人家厲硯白對柳時意什麼樣,你再看看你!」
「你從來不會幫我說話,每次你媽打電話過來,你任由她電話里數落我!方立民,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成你的妻子?」
接連的質問脫口而出,積攢多日的委屈、憤怒、忮忌盡數爆發。
方立民連日來被母親的催生、妻子的吵鬧攪得身心俱疲,耐心早已耗盡。
他懶得和情緒失控的劉麗娟爭辯,臉色冷淡,語氣疲憊又漠然:
「我不想跟你吵架,每天為了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爭執,我很累。」
這句輕飄飄的「很累」,成了壓垮劉麗娟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看著丈夫淡漠疏離的神情,想起方才他望向柳時意時驚艷的眼神。
心底的忮忌如同藤蔓瘋狂蔓延,死死纏繞住心臟,讓她幾乎窒息。
是啊,所有人都偏愛柳時意。
催生的壓力、丈夫的冷淡,還要眼睜睜看著別的女人風光無限,被丈夫寵在手心上。
那個文工團的台柱子江雅雯跳舞也很好看,曖昧勾引的眼神她看的清清楚楚,就是衝著厲硯白去的。
厲硯白怎麼做的呢,他看都沒看她一眼,目光錯也不錯地看著柳時意!
而方立民呢?
憑什麼?
憑什麼柳時意可以活得光鮮亮麗,無憂無慮。
而她只能困在壓抑的婚姻里,受盡磋磨?
惡意徹底吞噬了理智,之前所有的猶豫、心軟、遲疑,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你不想吵,我偏要吵!」
劉麗娟猛地低吼一聲,胸口劇烈起伏,眼中滿是偏執的陰狠。
她不再顧及夫妻情分,也不再糾結對錯利弊,心底只剩下一個念頭。
她要讓柳時意消失。
永遠徹底地,從她的生活里消失。
方立民懶得再與失控的妻子糾纏,疲憊地擺了擺手。
側過身子不再看她,一副不願爭辯、任由她胡鬧的模樣。
他也想不明白,為什麼剛結婚時只有些傲慢和嬌縱的妻子怎麼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還有生孩子的事,剛結婚的時候,她說她不想身材走樣,暫時不想生孩子。
他就同意了,想著暫時不要就不要吧,等過兩年再說。
可是結婚都好幾年了,妻子還是不想生。
他就不明白了,哪個女人結婚以後不是要生孩子的,為什麼妻子就不願意妥協呢?
他一邊要頂著母親那邊的壓力,每天還要應對妻子越來越暴躁的性格。
整個人特別累,他寧願一直在訓練場上訓練,出任務,都不想回家。
但就是這副冷淡漠視的態度,徹底刺痛了劉麗娟。
她不再多說半個字,猛地轉身衝進臥室,砰的一聲狠狠摔上房門。
厚重的木門隔絕了外面的光亮,也隔絕了最後一絲理智。
屋內漆黑一片,窗簾嚴嚴實實地遮擋住窗外的月光。
劉麗娟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急促地喘息著,眼底翻湧著瘋狂又冰冷的恨意。
她快步走到床頭櫃前,顫抖著手指拉開抽屜,取出那封被她封存許久的信件。
紙張被保存得完好無損,上面的字跡依舊刺眼。
她坐在書桌前,點亮檯燈,慘白的燈光照亮她毫無血色、略顯扭曲的臉龐。
桌面上攤開一張乾淨的信紙,鋼筆蘸滿墨汁,筆尖落在紙面上,落下冰冷生硬的字跡。
這一刻,她心意已決,再無半分遲疑。
一筆一划,字字鏗鏘,她將自己知曉的所有信息全部寫在舉報信上。
清晰寫明柳時意資本家的家庭成分,加上她有海外經歷,刻意放大疑點。
措辭尖銳嚴苛,句句都在控訴,言辭鑿鑿,毫無餘地。
門外,方立民卻只覺得身心俱疲。
夫妻爭吵早已耗盡他所有耐心,他無心去過問妻子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