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時意繼續開口,「至於我本人,自隨軍落戶平陽島以來,安分守己,恪守軍屬本分。」
「先前火車之上,我協助公安制服人販子,解救受害婦女孩童,島上部隊可查,表揚信至今留存。」
「我在漂亮國所學的大提琴,在九月份漂亮國交響樂團來華交流會上也派出了用場,報紙上都有記錄。」
她語氣坦蕩:「我從未刻意隱瞞家世成份,從前無人詢問,我便沒有特意對外贅述。如今被人惡意捏造罪名、刻意抹黑舉報,我自證清白,坦蕩無愧。」
話音落下,審查室內一片寂靜。
梁幹事緩緩合上手裡的材料,神色嚴肅公正:
「材料全部真實有效,公章屬實、筆跡屬實、備案可查。柳家祖輩愛國捐獻屬實,海外經歷如柳同志所說,只是跟隨父母求學,無任何剝削反動記錄。柳時意個人履歷乾淨,品行端正,舉報信內指控全部不成立。」
判定一出,塵埃落定。
趙組長猛地站起身,語氣急躁不甘還想再掙扎一下,要是柳時意真被無罪釋放,那他可就遭了:
「梁幹事!怎能單憑這些舊紙就下定論?舉報信言之鑿鑿,不能輕易作廢!」
「言之鑿鑿?」柳時意抬眼,目光清冷銳利,直直看向他,
「趙組長,敢問舉報人是誰?是否為實名舉報?舉報信通篇只寫模糊線索,刻意隱瞞舉報人真實身份,措辭主觀、夾帶私人情緒,刻意放大成分問題,刻意捏造惡意揣測。這般帶有私人恩怨的舉報信,也能算作有效證據?」
這話精準戳中要害。
趙組長臉色瞬間慘白。
劉麗娟寫信的時候隱藏姓名、刻意改換筆跡,全程私下投遞,本就是怕被查出是自己舉報的。
梁幹事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其中貓膩,沉聲開口:
「舉報信來源不明,舉報人刻意隱匿身份,主觀臆斷成分過重,無實質違法事實佐證。結合全部核驗材料,本次舉報不成立,柳時意同志無任何過錯。」
他抬眼看向面色難堪的趙組長,語氣冰冷:
「革委會辦事,講究公正嚴謹,不可憑藉私人恩怨隨意舉報、惡意揣測、為難無辜群眾。這一次,你們流程草率、判斷武斷。」
直白的批評,毫不留情。
趙組長臉面盡失,站在原地手足無措,耳根泛紅,恨不得立刻逃離這間屋子。
完了,這下真的完了,回去要怎麼才能解釋。
部隊的破綻沒找到,柳時意也沒抓到,自己反倒受了批評。
費盡心思地請來福市的調查人員協助,結果反倒把自己搭進去了。
丟臉就算了,說不定還會連累自己丟了職位!
這樣一想,他對送來舉報信的那個人產生了恨意,都怪那封舉報信!
其實,要是沒有柳時意拿出來的那些證據,說不定還真能把罪名給她扣死。
但是偏偏柳老爺子就是這麼未雨綢繆,臨去世前,他就隱隱察覺到往後的時代怕是要動盪一段時間。
敏銳的政治嗅覺,讓他把那些東西都整理好放到箱子裡,說不定哪天就派上了用場。
果然,留下來的這些東西護了柳時意一次。
審查結束,全程公正透明,筆錄清晰完整。
桌上所有紙質證據都要暫時交由梁幹事作為證據保管,等事情結束會再還回來。
梁幹事看著眼前沉靜通透、心性堅韌的年輕女同志,忍不住多叮囑一句:
「柳同志,委屈你了。此次無妄風波,是地方審查草率。後續我們會出具正式核查公告,澄清你的清白,還你公道。」
「多謝組織公正核查。」柳時意微微頷首,舉止端莊有禮。
木門被推開,清冷的走廊光線湧入屋內。
門外,厲硯白依舊維持原本的站姿,靜靜等候。男人聽見開門聲響,即刻抬眸。
看見妻子安然無恙、眉眼從容的模樣,他緊繃了一上午的下頜線,緩緩放鬆。
雖知道有那些文件借條和京市的老首長在,不會有什麼事,但還是免不了擔憂。
柳時意抬步走向他,唇角揚起一抹淺淡笑意。
無需多言,一眼便是心安。
兩人並肩轉身,順著走廊緩步離開。
而此刻,部隊圍牆外的僻靜小路旁。
一抹暗淡的身影縮在梧桐樹後,寒風颳得她面色發白。
劉麗娟得知消息後便請了假,遠遠跟在調查隊伍身後,悄悄守在這裡。
她本滿心期待,等著親眼看見柳時意被審查扣押、狼狽受罰、顏面盡失。
可她遠遠看見,那兩個人並肩走來,身姿挺拔、從容淡然,沒有半分狼狽落魄。
柳時意眉眼依舊清亮,不見一絲委屈頹喪,厲硯白護在她身側,眼神溫柔堅定。
陽光落在兩人身上,平和耀眼,刺得劉麗娟眼睛發酸。
不遠處,垂頭喪氣走出辦公樓的趙組長,臉色鐵青,步履匆忙。
不用任何人告知,劉麗娟心裡已經清楚結果。
柳時意沒事。
傾盡惡意寫的舉報信,費盡心思送到市裡的材料,革委會折騰數日換來的上級調查,最終,全部淪為一場笑話。
冷風呼嘯吹過,颳得她臉頰生疼。
劉麗娟死死攥緊凍得發紅的手指,指甲深陷掌心,眼底翻湧著不甘、怨毒、瘋狂。
憑什麼?
憑什麼柳時意永遠可以安然無恙?
憑什麼所有人都偏愛她、偏袒她?
憑什麼自己費盡心機,依舊動不了對方分毫?
她僵直站在蕭瑟寒風裡,看著那一對漸行漸遠、身姿相依的夫妻。
陰冷的眼底,滋生出更加偏執黑暗的念頭。
但是她沒有再作惡的機會了,柳時意沒事,那她肯定要抓住舉報她的人。
劉麗娟只好恨狠地扭頭離開了,這段時間最好還是安分一些的好。
她寫舉報信的時候沒有留下自己的信息,就連字跡也特意用左手寫的,她以為肯定查不到她的頭上。
但是她高估了自己的手法,低估了部隊查人的能力。
惡意散發且付諸行動的時候,就要做好被發現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