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沒有想到,那被眾人隨意編排、惡意揣測的資本家名頭,背後是幾代人傾盡一切的家國奉獻。
風吹過人群,無人言語。
之前跟風議論、隨口造謠、背後指點的軍嫂,全部垂下頭顱,臉頰發燙,滿心愧疚,不敢抬頭。
軍人更是心生敬佩,眼底泛紅。
他們手握鋼槍守護家國,最懂奉獻的重量,最敬忠良之人。
柳家兩代人前赴後繼為國付出,本該受人敬重,卻在這片他們守護的土地上,蒙受無端污衊。
愧疚、難堪、敬佩、自責,纏繞在每一個人心頭。
鄧開冀目光冷冽,看向台上萎靡不振的劉麗娟,沉聲下令:
「劉麗娟,當眾向柳時意同志道歉。」
眾人目光齊聚。
劉麗娟渾身發抖,眼淚不停滾落,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僵硬彎腰,聲音嘶啞破碎:
「柳時意……我對不起你。」
「我心胸狹隘,忮忌成性,惡意誣告,捏造罪名,無端抹黑你的名聲,害你受盡流言委屈……我錯了,我向你鄭重道歉。」
一句道歉,單薄蒼白,無法抹平所有傷害。
人群中,柳時意安靜站立。
厲硯白站在她身側,手緊握著她的手,十指相扣。
柳時意穿著素淨棉襖,身姿挺拔,神色平淡無波。
她沒有開口,不過其他人都沒有異議。
想來,不管是誰遇到這樣的事,都無法平心靜氣地原諒。
道歉完畢,衛兵直接押走劉麗娟,送往勞改農場,從此遠離海島,餘生在苦寒之地贖罪。
厲硯白牽著柳時意率先走出去,剩下的人群也緩緩散去。
操場上安靜蕭條,所有人面色複雜,再無人敢隨意議論柳時意半句。
幾日之後,方立民的轉業批文正式下達。
冬日午後,天光淡薄,寒風蕭瑟。
他收拾好簡單行李,穿著一身軍裝,走到厲硯白家門口。
院門敞開,小院裡生機勃勃,柳時意之前在山上找到幾株野生石斛蘭挖了回來,放在花盆裡。
經過靈泉水的滋潤,此時花開的正好。
方立民站在門口,遲遲不敢抬步,面色疲憊蒼白,眼底布滿紅血絲,滿身疲憊與羞愧。
在安安的提醒下,屋內的兩人走了出來。
厲硯白身姿挺拔,神情冷淡,周身疏離冷漠,沒有半分善意。
柳時意站在他身側,安靜淡然,平靜看向眼前的男人。
見正主出來,方立民深深吸了一口氣,彎腰躬身,鄭重鞠躬,態度誠懇至極。
「厲副團長,柳同志。今日我來,是為我妻子,也為我本人,向你們鄭重致歉。」
他嗓音沙啞,滿是愧疚:「我明知她心性偏激,卻疏於管束,夫妻爭吵之時一味逃避,漠視她滋生惡念。我沒能及時發現並阻止這場荒唐誣告,間接讓你承受流言蜚語、惡意揣測,讓你們受盡委屈。我自知有錯,無可辯駁。」
「我對不起你們。」
鄭重的一鞠躬,沉重又卑微。
寒風捲起他的衣角,落寞又狼狽。
柳時意靜靜看著他,神色平靜,語氣清淡,沒有波瀾:
「我知道你不知情。」
方立民抬頭,眼底生出一絲希冀。
可下一秒,女孩清晰冷淡的聲音緩緩響起:
「但是,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你無動手之惡,卻有縱容之過。冷漠旁觀,也是一種傷害。」
一字一句,清晰直白,沒有半分情面。
有些過錯,無關主犯從犯;有些傷害,從來不能輕飄飄一句道歉抹平。
方立民身體僵住,臉色蒼白,唇角微動,最終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能苦澀點頭。
「我明白。」
他早該知道,這份傷害,本就無法輕易原諒。
「我即將離開海島,回鄉定居。」方立民目光黯淡,輕聲道,
「我不會和劉麗娟離婚,她犯下的錯,我作為丈夫,該陪著承擔。往後此生,我們不會再出現在你們面前,打擾你們生活。」
「此前種種,對不住。」
說完,他最後鞠了一躬,又深深看了一眼兩人,轉身離去。
蕭瑟寒風裡,背影孤寂落寞,一步步走遠,徹底消失在小路盡頭。
院門重新合上,隔絕外界寒風。
院內安靜溫暖,陽光溫柔灑落。
柳時意抬眸,看向身側神色冷峻的男人,眉眼慢慢漾開一抹淺淡釋然的笑意。
惡意落幕,塵埃落定。
卑劣之人自食惡果,良善之人終得清白。
留下來的皆是真心相待之人,看透的皆是虛情假意之輩。
海風溫柔,歲月靜好。
過往晦暗盡數散去,往後前路,坦蕩光明,清風明朗。
冬日的海風漸漸柔和下來,連日凜冽的寒風收了鋒芒。
平陽島天空澄澈乾淨,淡青色的天際飄著幾縷薄雲。
陽光穿透雲層,輕柔灑落,落在紅磚家屬院的瓦檐上,融化了薄薄一層寒霜。
自公開審判大會結束那日起,整座海島仿佛變了一副模樣。
那日操場上的每一句話,仿佛都深深刻進了在場每位軍屬心裡。
羞愧、自責、敬佩、愧疚,種種情緒交織纏繞,沉甸甸壓在眾人心頭。
往日裡熱鬧扎堆、愛嚼閒言碎語的小路、梧桐樹下、供銷社門口,此刻安靜了許多。
人人心裡都清楚,他們隨口一句揣測、一次避嫌疏遠、一回私下議論,都化作了扎向柳時意的刀子。
大會結束之後,再也沒有人敢私下議論柳時意半句。
相反,所有人都想彌補。
清晨,柳時意推開院門透氣,院外清掃道路的軍嫂看見她,立刻停下手裡掃帚。
侷促又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輕聲問好,語氣恭敬又帶著明顯的愧疚。
「柳同志,早。」
「柳同志,今日天氣好,外面風小,你多曬曬太陽。」
往日刻意躲閃、眼神疏離的人,如今個個態度拘謹,甚至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她們清楚明白,自己當初人云亦云,冤枉了一位英雄後代。
柳時意神色淡然,淺淺頷首,禮貌回應,不冷淡,也不熱絡。
人心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捂熱,她可以不計較,但沒必要勉強自己和誰親近。
家屬院供銷社內。
吳小芬這些日子一直心神不寧,坐立難安。
審判大會那天,她站在人群里,聽著鄧師長一字一句念出柳家事跡。
聽見柳時意父母犧牲的消息,臉頰滾燙,心口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攥住,又悶又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