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那天柳時意來買東西，自己冷冰冰的態度、僵硬的語氣、刻意疏遠的模樣。
想起往日柳時意待她的溫和大方。
人家坦蕩善良，她卻在風口浪尖，做了最勢利、最冷漠的那個人。
這天上午，吳小芬特意整理好一包東西。
兩塊嶄新的茉莉花香皂、一包精細白砂糖、還有供銷社剛到貨的奶糕糖，小心翼翼裝進布袋子裡。
她攥緊布袋，局促不安地站在柳時意家門口，猶豫許久，才輕輕敲響木門。
開門的是柳時意。
看見門口面色窘迫、手足無措的吳小芬，她眼底平靜，沒有詫異。
吳小芬耳根通紅，低下頭，不敢直視她的眼睛，聲音細若蚊吟，滿是愧疚：
「時意……我、我對不起你。」
「前陣子大家胡亂傳言，我也跟著糊塗，刻意冷淡你、疏遠你，是我眼界狹隘、為人勢利。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這一點點東西，是我的心意，你收下，能不能……原諒我這一次？」
她抬起頭，眼底泛紅，神情懊悔又忐忑。
柳時意輕輕看向她，語氣平和：
「我明白你的想法。這年頭人人怕受牽連，趨利避害是人之常情，我不怪你。」
但是她們的交情也僅限於此了，本來她們的關係就不是特別深，每次只有在供銷社遇見的時候會說會兒話。
而且，不是誰都能像方麗萍、張紅梅、文琴、蔣雲英一樣，在流言蜚語下還和她統一戰線的人。
這樣的才是可以真心相待的朋友。
聽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吳小芬心裡越是難受，越發無地自容。
「我知道我做得不好。」吳小芬咬了咬唇，把布袋子硬塞到她手裡，
「往後我不會了，以後不管旁人說什麼，我都信你。院裡若是還有人亂嚼舌根，我第一個攔著。」
「東西你務必收下，不然我心裡永遠過意不去。」
柳時意堅定拒絕，「無功不受祿，東西我就不收了，讓人看見影響不好。」
頓了頓，想到吳小芬的丈夫是厲硯白的下屬，心裡隱約猜到吳小芬的想法。
補充道:「你放心，硯白不是那種公私不分的人，不會牽連到你丈夫身上。」
吳小芬見心思被說中，臉更紅了。
見柳時意堅持不收，她這才收回東西，又道了一聲歉才無地自容的走了。
目送吳小芬低著頭、狼狽走遠的背影，她輕輕嘆了口氣。
幾家歡喜，幾家真心。
這段日子始終堅定陪伴在她身邊的幾個人，從未變過。
張紅梅和方麗萍也過來了，照舊帶著針線活，坐在溫暖的屋內陪她閒談說笑。
張紅梅一邊納鞋底，一邊爽朗笑道：「我早就說過，你這般通透善良的姑娘，老天爺絕不會虧待。現在好了，往後誰也不敢亂嚼舌根。」
方麗萍給炭火盆添上木炭，暖光映著眉眼：
「院裡現在人人愧疚，都想對你好。不過時意，你不必勉強自己，喜歡誰、親近誰，隨心就好，不用顧及旁人眼光。」
柳時意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溫熱的白開水，眉眼溫柔淺笑：「我明白。」
年少懂事的錢翠翠，如今更是黏她黏得緊。
自從知道柳姐姐父母是為國犧牲的科研人員，心底敬佩又心疼。
每天放學，第一件事便是飛奔過來，幫她掃地、擇菜、收拾小院，勤快又乖巧。
劉春花也不再阻攔孫女來往。
甚至還特意蒸了玉米面窩頭、紅薯餅，別彆扭扭地讓錢翠翠送過來。
她雖人品上有瑕疵，依舊看重孫子，但是對於柳時意一家，她心底是敬佩的。
聽說柳家祖上可有錢了，金子都是整箱整箱裝的，就這都能毫不猶豫地捐贈出去，劉春花是真佩服。
夕陽西下，橘紅色餘暉灑滿院落，翠翠坐在小板凳上，腦袋靠在柳時意肩頭，認真地說：
「柳嬸嬸，今天作文是:你以後想成為什麼人。我決定了，長大後也要做像你爸爸媽媽一樣的人，報效國家。」
柳時意輕輕摸了摸她柔軟的頭髮，唇角揚起溫柔笑意：「好，我們翠翠有志氣。」
而素來安靜溫柔、滿身書卷氣的文琴，成了柳時意如今最投緣的知己。
兩人本無深交，一場風波，反倒拉近了距離。
兩人坐在窗邊，談書籍、談裁剪、談風景……
柳時意驚訝地發現，文琴和現在大多數女性的想法有些不同，反而和她極對胃口。
不管是婚姻觀還是其他，兩人觀點基本都一致，這使柳時意極為驚喜。
在這個年代，能遇上一個思想同頻的朋友，不容易。
文琴也很開心，之前她在家屬院兒的名聲雖然比劉麗娟好，但是大多也都是城裡人清高，不喜歡理人的印象。
其實她只是有一些輕微的潔癖和強迫症，而家屬院裡的軍屬，大多數都是從鄉下來的，衛生習慣多多少少有些不好。
文琴看不過去，但是也不好直白地說出來，只能強迫自己不去看。
這副樣子，落在家屬院兒里其他人眼裡，就是清高，看不起人。
而柳時意就不一樣了，家裡永遠打理的乾乾淨淨。
就連小院兒里，各種蔬菜也是各有各的地方，看起來舒服極了。
她說出來的時候，柳時意忍不住笑出聲來，真是難為她了。
家屬院兒里的各位軍屬有些確實衛生習慣不行。
在外面，家屬院裡有明確的規章制度管束著還好，但是家裡就不一樣了，什麼樣的都有。
還有用糞水澆自己家院子裡的菜地的，大夏天的時候，臭氣熏天。
被住在隔壁的家屬投訴過後，家屬院裡又多了一條新規定:不許在院子裡使用農家肥澆地！
怕有的軍屬不知道農家肥是什麼，後面還跟著一條詳細說明。
家屬院人間冷暖塵埃落定，部隊之中，更是一片安穩肅靜。
自那日公開大會結束，島上所有軍人更加敬佩厲硯白。
曾經為數不多、心存隔閡的陌生士兵軍官，如今也徹底打消偏見，滿心敬重。
厲硯白在部隊的聲望，不降反升。
而且因著柳家做出的那些貢獻，厲硯白在軍隊上層各位首長心裡也留下了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