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裡大鍋燉著肉、蒸著糕、煮著餃子，香氣飄滿整個院子。
一大家子老少圍坐一桌，滿滿一大桌豐盛年夜飯，推杯換盞，說笑閒談，辭舊迎新的年味濃郁又溫暖。
除夕夜守歲至深夜，鞭炮聲此起彼伏，響徹整個村落，舊歲的煩惱盡數散去，只留歲歲平安的期許。
時光倏忽，轉眼到了正月初二。
嫁在林縣的厲蘭溪，帶著丈夫程旭和兩個孩子專程回娘家拜年。
中午一家人圍坐吃飯，酒過三巡，飯菜過半，聊起了當下的生計近況，氣氛漸漸沉了幾分。
厲蘭溪輕輕嘆了口氣，眉眼間帶著幾分憂慮：
「最近供銷社的效益是真的越來越差了，後面倉庫里堆積的貨越來越多，銷量一年比一年低。」
「聽說還欠著一些廠子的貨款沒有給，雖然工資還是照常發，大家心裡都慌慌的，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
她丈夫程旭也跟著點頭附和，他身為供銷社的採購，常年跑外對接貨源、對接市場，對市場的變化感知最為敏銳。
語氣滿是無奈：「沒錯，國營廠子的老模式越來越行不通了，貨品老舊、流通死板，根本跟不上現在的需求，越做越吃力，照這個勢頭，往後怕是會越來越難。」
眾人聽著這番話，紛紛沉默點頭，心裡都有些沉甸甸的。
唯有厲峰心態相對平和，放下手裡的酒杯，緩緩開口：
「你們也不用太過焦慮，我和你媽再過半年就正式退休了，到時候拿著國家發的退休金，衣食無憂，不用發愁養老問題。你們年輕人，有手有腳，大好的年紀，慢慢拼就是了。」
其他人一聽，也是紛紛點頭附和，是啊，路是人走出來的，總會有辦法的，再說了現在也還不到山窮水盡的那一步。
大過年的，也就剛才話趕話說到了這裡，不再提起掃興了，飯桌上又熱鬧起來。
午飯過後，女人們留在屋裡收拾碗筷、嘮著家長里短，陪著孩子們玩耍。
厲墨白、厲硯白、程旭三個男人，單獨走到院子的牆根底下抽菸，繼續深入聊起當下的市場形勢。
厲墨白在紡織廠做採購，常年對接布料貨源、工廠產銷，最先察覺到國營企業的頹勢。
程旭的供銷社採購崗位，每天接觸貨品流通、城鄉供銷變化，對行業困境體會最深。
兩人心中滿是迷茫，忍不住轉頭看向厲硯白。
厲墨白率先開口請教：「硯白，你常年在外，見識廣、眼光准，你說說看，現在國營廠子越來越不景氣，往後的路子到底該怎麼走？我們心裡實在沒底。」
程旭也連忙附和：「是啊，二哥，我們倆現在是進退兩難，守著鐵飯碗看不到前景，倒買倒賣這件事，終究沒有穩定貨源，收入不穩定。」
「現在是想闖又不敢闖，你幫我們分析分析。」
厲硯白指尖夾著煙，並沒有點火抽，看著院外冬日的積雪，神色沉穩。
他早已聽柳時意細細剖析過時代趨勢，更清楚今年年底剛正式落地的改革開放新政，意味著一個全新的時代即將開啟。
他稍稍沉吟，組織了一下語言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有力：「現在國營體制固化、效率低下，衰落是必然趨勢，死守鐵飯碗只會越耗越被動。」
「但今年12月份，國家出台的改革開放政策，就是最大的轉機，往後不再限制私營買賣，鼓勵流通發展，民間經商的口子會徹底打開，這是普通人翻身起飛的最好風口。」
「而且現在京市的各個胡同巷子裡，還有我們林縣的火車站那，都有許多擺攤賣東西的小攤販了，這個口子一開，日後個體經營會越來越多。」
現在不同於往後的信息大爆炸時代，國家有什麼政策和新聞，通過手機都能第一時間知道。
現在專門買報紙看的人都很少，新政策剛落下不到兩個月，不知道的人還有很多。
尤其是像他們這種小縣城，那些擺攤賣東西的，也都是壯著膽子出來的。
這番話如同醍醐灌頂，瞬間點醒了厲墨白和程旭。
兩人常年做採購工作，腦子靈活活絡，平日裡早就借著工作便利，悄悄倒買倒賣一些緊俏貨品。
嘗到過流通賺錢的甜頭，只是一直畏懼政策風險。
二人對視一眼，眼底瞬間燃起光亮，是看到機遇的欣喜，可轉瞬又染上了濃濃的顧慮。
程旭皺著眉猶豫道：「道理我們都懂，這確實是天大的機會，可我們心裡實在發怵。」
「前些年私下做買賣，都是定性的投機倒把，輕則罰款沒收，重則坐牢受處分，這政策剛說放開，變化太快，我們真不敢貿然辭職搏一把。」
厲墨白也跟著點頭，滿臉慎重：「是啊，政策反覆無常這麼多年，一朝開放，實在讓人心裡沒底，萬一風向再變，我們丟了鐵飯碗，就徹底沒有退路了。」
厲硯白早料到兩人的顧慮，不慌不忙給出穩妥周全的方案：「你們顧慮的沒錯，穩妥為上。」
「我的建議是，過完年你們先不要急著辭職，先辦理停薪留職，保住廠里和供銷社的崗位編制。」
「大嫂和蘭溪繼續留在單位正常上班，你們兩個人趁著空檔，先去南方沿海城市轉轉，那邊是首批改革開放試點，政策最寬鬆、市場最活躍，先去考察行情、摸清門路，穩紮穩打試水，確認穩妥再全力投入。」
這個方案極為周全，徹底打消了兩人的後顧之憂。
只是剛才乍一聽說新政策落地，有些沒反應過來，才沒想到這個主意。
厲墨白和程旭眼前一亮，當即點頭應下：
「這個辦法好！就按你說的來！過完年我們就去南方考察！」
下午，厲蘭溪一家回去縣城，吃過晚飯後，夜色漸深，家人盡數安歇。
屋內油燈的燈火閃爍，暖意融融。
團團圓圓今天跟著爺爺奶奶睡的，厲硯白將白天和大哥、妹夫商議的事情，細細講給了柳時意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