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把蘇軟從馬車上抱下來,一路抱回寢殿。
趙嬤嬤早在門口候著了,熱水、藥膏、乾淨的布襪,一應備得齊全。
她看到蘇軟的腳凍得通紅,臉色沉了沉,打發了小丫頭去燒薑湯,親自蹲下來給蘇軟搓腳。
蘇軟被搓得直抽氣,腳趾緊緊蜷成一團,又不好意思說自己怕癢,只能拿被子蒙住臉。
蕭衍坐在旁邊的太師椅上,看她被搓得眼淚汪汪的,嘴角彎了一下。
趙嬤嬤上完藥,囑咐了幾句就退出去了。
屋裡只剩兩個人,蘇軟把腳縮回被子裡,只露出兩隻眼睛看著他。
蕭衍忽然開口:「以後不會了。」
「什麼?」
「不會再讓人把你帶走。」
蘇軟鼻子酸了一下,嘴上卻說:「那你欺負我算不算?」
蕭衍看她一眼,沉默了一瞬,「不算。」
熱水抬進來的時候,蘇軟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趙嬤嬤在浴桶里加了艾草,說是驅寒的,味道不怎麼好聞,但泡進去渾身都暖和了。
她把下巴擱在桶沿上,舒服得長出了口氣。
腳步聲傳來,一扭頭,蕭衍靠在屏風邊上,抱著手臂,正大光明地看著她。
「你、你轉過去!」
「不。」
蘇軟縮進水裡,只露出半張臉,耳朵尖紅透了。
她跟他討價還價了半天,最後達成協議——他轉過去,但必須在屋裡,理由是「你萬一滑倒了沒人撈」。
蘇軟說不過他,只能一邊泡一邊盯著他的背影,想著他要是敢回頭,自己就立刻沉進水裡去。
洗完澡出來,趙嬤嬤送來一套新衣裳。
是蕭衍讓人趕製的,料子極好,袖口繡著銀線勾的纏枝蓮,尺寸分毫不差。
蘇軟摸著袖子上的繡花稀罕得不行——她在青丘都是穿粗布道袍的,哪穿過這個。
門口進來一個女子,端著茶水,腳步輕得像貓。
蘇軟抬頭一看,是個清冷至極的女人,眉眼素淡,像深冬里的一枝寒梅。
她穿著王府女官的制式衣裙,一絲不苟,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放下茶盞時看了蘇軟一眼,不是打量,是審視。
然後她低頭行禮,每個字都恰到好處的恭敬。
「蘇姑娘安好,下官沈鳶,王府掌事女官,姑娘往後有什麼需要,吩咐下官便是。」
蘇軟本能地覺得這個人不簡單,她點頭,說了聲謝謝,沈鳶已經轉身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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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鳶走在廊下,腳步和來時一樣輕,走到轉角無人處停下,手指掐進掌心,留下四道白印。
她看到蘇軟脖子上的痕跡了,斑斑點點,從耳後一直蔓延到衣領深處。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趙嬤嬤追上來跟她並肩走了一段,嘆了口氣:「有些事,勉強不來。」
沈鳶沒有接話,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
——
朝堂上,氣氛不太對。
蕭衍靠坐在武官之首的專席上,面前的案上堆著幾本奏摺。
他隨手翻開最上面一本,掃了兩眼,然後合上。
翻開第二本,又合上,第三本,他看完之後沒有合,而是抬頭掃了一眼御史台那幾位。
今天這堆摺子全是同一個內容——彈劾攝政王強搶犯官之女,當眾失儀,德行有虧,不堪為百官表率。
蕭衍把摺子往案上一丟。
「本王就是搶了,你們待如何?」
朝堂鴉雀無聲。
御史大夫姓劉,鬍子都白了,硬著頭皮出列還想再諫幾句,被蕭衍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劉大人,你家二公子在西市欺行霸市的事,本王還沒找你算,你倒是先來找本王了。」
劉御史臉色一白,退回班列。
龍椅上,小皇帝偷偷咽了口唾沫,大氣都不敢出。
他從小就怕蕭衍,他記得皇叔第一次披甲上殿的時候,滿身的血還沒擦乾淨,那時候他才八歲,嚇得尿了褲子。
但今天這幾本摺子,旁人看不出來,他心裡清楚——沒有母后點頭,御史台那幫老油條絕不敢同時上折。
小皇帝手心全是汗,散朝的時候起身太急,衣擺勾住了龍椅的扶手,踉蹌了一步差點絆倒。
身旁的太監趕緊扶住他:「陛下小心!」這一聲清清楚楚傳到了每個人耳朵里。
幾個還沒走遠的大臣回頭看了一眼,又面無表情地轉回去,仿佛什麼都沒看見。
小皇帝站穩身子,耳朵燒得通紅,他偷偷看了看蕭衍——蕭衍正站在殿門口跟兵部尚書說話,根本沒往這邊看。
他鬆了口氣,又覺得自己這口氣松得格外窩囊。
蕭衍其實看到了,他餘光掃到那抹明黃色的身影絆了一跤,又慌忙站穩。
對那個龍椅上的侄子,他談不上喜歡,也談不上厭惡。
那孩子在太后的掌心裡長大,被養成了一隻膽小的兔子,不是他的錯。
*
蕭衍回府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推門進寢殿,蘇軟正趴在窗台上看夕陽。
她穿著那身新做的裙子,被晚風吹得輕輕飄,聽到腳步聲回頭,臉上還帶著未散盡的笑意。
「你今天回來晚了。」
蕭衍走過去,把她從窗台上撈進懷裡。
她剛洗過澡,身上有皂角的清香,混著還沒散乾淨的艾草味。
「想本王了?」
蘇軟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悶悶的:「……一點點。」
蕭衍的喉結滾了一下,把她按床上。
蘇軟摔進被褥里,瞪大眼睛看著他:「你怎麼又——唔!」
他的嘴唇從她唇上滑到耳側,聲音又低又啞。
「一點點是多少?」
蘇軟偏過頭不看他,耳朵紅得能滴血。「就、就是一點點……」
蕭衍低頭,在她鎖骨上輕輕咬了一下。
「那本王的一點點跟你的不一樣。」
「……你的一點點是什麼?」
蕭衍沒回答,低頭用行動告訴了她。
*
當天夜裡,鳳儀宮的燭火亮了一整晚。
太后坐在鏡前,散了髮髻,一頭青絲披在肩上。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保養得宜,可眼角的細紋騙不了人。
太后抬眼,喚了一聲:「周德海。」
老太監從殿外躬身進來。「娘娘。」
「蘇正元的案卷,調出來,查查蘇家還有什麼人。」
周德海頓了一下,沒多問,躬身退下。
不到一個時辰,蘇家的底細就擺在了太后面前——蘇家主支死的死散的散,但還有兩個人在。
蘇軟的嫡母李氏,和她同父異母的姐姐蘇婉,都在嶺南的流放營里。
太后的指尖在那兩個名字上輕輕點了點。
「把人接回京城。」
「娘娘……」周德海遲疑了一下,「嶺南路遠,來回最快——」
「哀家等得起。」
太后慢慢捻過一顆佛珠,聲音淡淡的。
「讓她們在路上好好想想,到了京城,該說什麼,該做什麼。」
周德海躬身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