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鳶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布莊掌柜忍不住來後巷找她,看到她臉色白得像紙。
「沈女官?您沒事吧?」
「……沒事。」沈鳶鬆開攥緊的手指。
她轉身往回走,對掌柜說:「雲錦送到王府。」
聲音依舊平穩,但掌柜覺得哪裡不對勁,又說不出來。
沈鳶回到王府,先去了庫房,把採買的布料入了帳。
然後她走到後園,在臘梅樹下站了一會兒。
蘇軟說過的那句話浮上來——「你種一株,它自己會長出來的。」
她強迫自己把思緒壓下去,邁步往西院走,太后交代的事得做,至少表面上要做。
西院廊下,蘇婉正倚在門框上,手裡捧著一本書。
「蘇大小姐。」沈鳶在她面前三步處站定,微微頷首。
蘇婉合上書,抬起頭來,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沈女官來了,進屋坐。」
「不必。」沈鳶的聲音平淡,「下官來取大小姐的衣裳尺寸,府里要添置幾件新衣。」
蘇婉點點頭,轉身進了屋,不多時拿了一張寫著尺寸的紙條出來,遞過去。
沈鳶接過紙條掃了一眼,折好放進袖子裡,目光卻還在蘇婉身上打量。
「大小姐的傷勢如何了?」
蘇婉抬手碰了碰領口,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瞬,「不礙事,多謝沈女官關心。」
沈鳶沒接話,轉身離開。
*
蘇軟還趴在床上睡得正香,流著口水蹭枕頭,門就被敲響了。
趙嬤嬤推門進來,「姑娘,蘇大小姐說想請你去西院喝茶。」
蘇軟翻了個身,眯著眼睛:「姐姐請我喝茶?」
趙嬤嬤站在床前,「姑娘若是不想去,老奴去回了便是。」
蘇軟想了想,從床上爬起來,「去呀。」
她一邊穿鞋一邊嘟囔,「姐姐請我,不去多不好。」
趙嬤嬤不好再說什麼,轉身退出去,往書房的方向走了一趟。
早膳擺在寢殿外間的小桌上,蕭衍也在。
蘇軟坐在他對面,一邊喝粥一邊偷看他的表情。
「姐姐請我去喝茶。」
「本王知道。」蕭衍頭也不抬。
蘇軟眨眨眼,把椅子往他那邊挪了挪。「我可以去嗎?」
蕭衍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去吧。」
答應得這麼爽快?他今天不對勁。
蕭衍看穿了她的心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半個時辰,帶趙嬤嬤去。」
蘇軟乖乖點頭,繼續埋頭喝粥。
*
西院。
蘇婉一早就起來準備了,桌上鋪著乾淨的桌布,擺了一碟桂花糕、還有一壺新沏的桂花茶。
茶點備好的時候,院門口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蘇婉抬起頭,看到蘇軟跨進院門,身後跟著趙嬤嬤。
「姐姐!」蘇軟進門就喊,聲音清亮。
蘇婉站起來,拉了拉李氏的袖子。「妹妹來了。」
李氏靠在床頭,嘴角扯了一下,勉強擠出一個笑。
蘇軟走到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娘。」叫完這聲,她偷偷打量了一下李氏,和記憶里那個眉眼凌厲的夫人對上了。
「坐吧。」李氏的聲音有些乾澀。
蘇婉給蘇軟拉開椅子,斟了一杯桂花茶。
蘇軟捧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喝!」
蘇婉在她對面坐下,把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
蘇軟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妹妹,」蘇婉端起茶杯,聲音隨意得像在聊家常,「你當初是怎麼被王爺看上的?」
蘇軟把嘴裡的桂花糕咽下去:「我在宮宴上跳舞,面紗掉了,他就把我扛走了。」
蘇婉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她沒想到答案這麼簡單。
「還是妹妹命好,」蘇婉垂下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聲音柔柔的,「姐姐在流放營里,命就差遠了,挨打是常有的事。」
蘇軟放下桂花糕,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姐姐,以後在王府里,我不會讓人欺負你的。」
蘇婉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片刻後,她露出一個笑容,「好,姐姐記下了。」
喝到第二杯茶的時候,蘇婉輕輕嘆了口氣。
「姐姐怎麼了?」
蘇婉搖了搖頭,笑容裡帶著幾分勉強。「沒什麼,只是覺得,妹妹如今是王爺心尖上的人,姐姐卻什麼都幫不上。」
蘇軟皺了皺眉,「姐姐想做什麼?」
「妹妹在府里悶了這麼久,」蘇婉斟酌著用詞,「姐姐想著,能不能偶爾陪妹妹去城外的慈雲寺進個香。」
「可以呀,不過——」蘇軟頓了頓,「我得先問過蕭衍。」
蘇婉的目光在蘇軟臉上停了一瞬,「那是自然,」她笑道,「以後想做什麼,姐姐陪你。」
蘇軟彎起眼睛點頭,繼續吃她的桂花糕。
半個時辰到了,趙嬤嬤在門口輕聲提醒:「姑娘,該回去了。」
蘇軟站起來,蘇婉送她到院門口。
「姐姐改天再來找你喝茶。」蘇軟揮了揮手。
蘇婉目送她走遠,折身回屋。
李氏看著她不緊不慢的收拾桌子。
「婉兒,她……」
「她很信任我。」
*
蘇軟回到寢殿,蕭衍正坐在窗邊的太師椅上,手裡拿著一本摺子。
她在他對面坐下來,把桂花糕的油紙包打開,推到他面前:「姐姐做的,可好吃了。」
蕭衍從摺子里抬起眼,先掃了她一眼——嘴唇上還沾著糕屑。
「如何?」
「桂花糕好吃,桂花茶也好喝。」蘇軟掰著手指一樣一樣地說給他聽。
蕭衍嘴角彎了一下,把摺子放到一旁,伸手抹掉她嘴角的碎屑。「還有呢?」
「她說以後我想出門她可以陪我。」
「不用。」蕭衍捏了捏她的臉,「下次想出門,本王帶你去。」
——
翌日早朝。
起因是三天前,太后把他叫到鳳儀宮,說了一番話。
「你是皇帝,從明天起,把腰杆給哀家挺起來。」
小皇帝深吸一口氣,開口說了句他私下對著銅鏡練了幾十遍的話:
「皇叔,江南水患的摺子朕看了,朕覺得當務之急是撥銀兩修堤壩。」
殿裡安靜了片刻,幾個老臣面面相覷,眼裡閃過一絲意外。
蕭衍靠在椅背上,看著龍椅上那個背挺得僵直的少年,目光從他攥緊龍椅扶手的手指上掃過,「陛下說的是,就按這個意思擬旨。」
小皇帝的手指從龍椅扶手上鬆開,悄悄吐出一口氣。
但他沒有癱回龍椅里,繼續挺著背,撐了整整一個早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