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深處掠出一道白影——不是人,是狐。
通體雪白,額間一撮赤紅色的印記,三條尾巴在她身後展開,每一條都長過身體,尾尖在風中微微顫動。
那狐狸瞳孔豎成一線,眼底泛著淡金色的光,冰冷而古老。
刀疤男眼睛猛地睜大,握著彎刀的手在發抖。
一條尾巴掃過來,空氣被抽得發出一聲爆響,尾尖結結實實砸在他胸口。
刀疤男整個人橫飛出去,後背撞在老松樹上,他噴出一口血,在落葉堆里打了幾個滾。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第二條尾巴緊隨而至,從側面砸在他腦側。
刀疤男兩眼一翻,身體軟倒在地。
白狐回過頭,沈鳶趴在不遠處的血泊里,她的手還保持著握刀的姿勢。
光芒閃過,蘇軟恢復人形,跪在地上。
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帶著鐵鏽味的液體從胸腔直往上翻。
她偏頭吐了出來,血是暗紅色的,在枯黃的落葉上格外刺眼。
「小乖乖!」系統的聲音在她腦子裡炸開,「你強行化原形,靈力根本撐不住——」
「我沒事。」蘇軟抬手抹掉嘴角的血。
蘇軟撐著地面站起來,踉蹌著走到沈鳶身邊,把她的手腕搭在自己肩上。
沈鳶比她高大半頭,蘇軟膝蓋彎了一下,硬撐著沒倒。
她拖著沈鳶,往林子的方向走。
每走一步,身後的落葉就被拖出一道斷斷續續的濕痕。
蘇軟的臉白得透明,腳踝已經疼得麻木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她不敢停。
她怕一停下來,蕭衍就找不到她們了。
「別死。」蘇軟咬著牙,不知道是對沈鳶說的還是對自己說的。
沈鳶的下巴抵在她肩窩裡,呼吸若有若無。
「你欠我的沒還完。」蘇軟說。
林子外傳來馬蹄聲,急促的,由遠及近。
蘇軟抬起頭,透過林隙看到了蕭衍的身影。
她撐了這麼久的力氣在這一瞬間泄掉,整個人往前栽倒。
在她倒地之前,一道人影穩穩接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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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背,另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把她打橫抱進懷裡。
蘇軟整個人輕飄飄的,像一片被風吹散的羽毛。
蕭衍低頭看她,嘴角掛著血痕,腳踝腫得發亮,手腕上全是麻繩勒出的青紫淤痕,有的地方已經磨破了皮。
他眼底翻湧的戾氣幾乎要溢出來,但他忍住了。
他把蘇軟往懷裡攏了攏:「把沈鳶帶回去。」
蕭衍翻身上馬,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握著韁繩:「回府。」
*
王府。
趙嬤嬤一直站在門口,後腦勺的傷纏著紗布,丫鬟們讓她躺著,她不聽。
馬蹄聲從巷口傳來,趙嬤嬤快步迎出去,看到蕭衍懷裡抱著一個人,用大氅裹得嚴嚴實實。
趙嬤嬤的腿一軟,扶著門框才沒倒。
「姑娘——」
「傳太醫。」蕭衍抱著蘇軟大步往裡走。
寢殿的門被推開,蕭衍把蘇軟放在床上。
她的臉陷在錦枕里,嘴角的血跡已經乾涸。
蕭衍用指腹去擦那道血痕,擦了兩下沒擦掉,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不敢再用力。
趙嬤嬤站在床邊,兩隻手死死攥著圍裙。
她看著蘇軟從被扛回來的那天起一點一點變成這府里的人,現在這個活蹦亂跳的小丫頭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趙嬤嬤的聲音碎得不成樣子:「老奴明知道西院那對母女沒安好心,明知道——」她說不下去了。
太醫是被暗衛從太醫院直接拎出來的。
一路上他心裡七上八下,等被帶到寢殿床前,看到蕭衍站在床邊,朝服上沾著斑駁的血跡。
老太醫後脖頸一陣發涼,立刻跪下來行禮,額頭還沒碰到地面,就聽到頭頂傳來沒有任何溫度的聲音:
「看。」
老太醫趕緊膝行到床邊,伸手去探蘇軟的脈。
他搭上那隻細白的手腕,入手冰涼,脈搏弱得幾乎摸不到。
「她怎麼樣?」
老太醫轉過身跪在地上,額頭上全是汗:「王爺,這位姑娘傷得很重,已經波及心脈,老臣沒有把握——」
話沒說完,頭頂上那把劍出了鞘。
「她死,你全家陪葬。」說完,他垂眼看床上昏迷的蘇軟,拇指輕輕擦過她冰涼的指節。
老太醫連滾帶爬地撲回床邊,又給蘇軟仔仔細細地探了一遍脈。
他深吸幾口氣,把這輩子所有的經驗都搜刮出來:「王爺,老臣需要一套銀針,還有百年以上的老參切片。」
蕭衍偏了一下頭,門口的暗衛立刻消失,不多時便帶著東西回來。
老太醫淨了手,取第一根銀針時手還微微發顫,但針尖刺入穴位的瞬間,四十年的行醫本能壓過了一切。
他捻針的力度又穩又准,手法極快,片刻之間,穴位一一落下銀針。
蘇軟的眉頭痛苦地皺起,老太醫趕緊取參片塞進她舌下:「王爺,老臣用銀針封住了姑娘的經脈,如果天亮之前能退去高熱,便有轉機。」
寢殿裡安靜下來,蕭衍示意所有人都出去。
他在床沿坐下來,試了試她額頭的溫度——燙得嚇人。
那雙狐狸眼閉著,睫毛上沾著不知道是汗還是淚的水珠,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什麼不好的夢。
他伸手,用指腹輕輕撫平她的眉心。
「別皺眉。」
眉心撫平了,他的手卻收不回來。
他看著她,腦子裡全是這幾個月的事。
第一次在大殿上見她,她面紗掉了,慌慌張張地抬頭,燭火映在她臉上。
後來她給他做桂花圓子,端著一碗賣相慘不忍睹的甜湯站在寢殿門口,他這輩子沒喝過那麼甜的東西。
可是現在她躺在這裡,連皺眉都需要他來撫平。
蕭衍低下頭,把臉埋進她的掌心。
他的嘴唇貼著她的指節,有什麼滾燙的東西滴落在她掌心。
「母妃,」他開口,聲音顫抖,「你若在天有靈……護著她。」他停了一下,喉結劇烈地滾了一下,「兒臣這輩子沒求過你什麼,就這一次。」
她的指尖似乎動了一下,他猛地抬頭看她——沒有醒。
他又把臉埋進她的掌心,安安靜靜地握著她的手,守了整整一夜。
*
與此同時,北境。
一處不起眼的莊院外圍,七八個黑影無聲地貼近了圍牆。
十七打了個手勢,暗衛們同時翻牆而入,片刻后庄院內傳出幾聲極短的悶哼,又歸於寂靜。
柳如煙從正門走進去,十七從屋頂翻下來,落在她身側,「人在西廂房。」
柳如煙點了點頭,轉身往西廂房走。
她推開門,屋裡的油燈已經快燒乾了,角落裡的一張木板床上,一個枯瘦的老人蜷縮在被子裡,頭髮亂糟糟地糊在臉上。
柳如煙在床前蹲下來,隔著被子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
「沈大人。」
老人沒反應。
柳如煙又喚了一聲:「沈大人,沈鳶托我們來接您。」
老人慢慢睜開眼,那雙眼睛渾濁得幾乎看不清人,但在聽到女兒名字的瞬間,眼底亮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嘶啞的聲音。
「……鳶兒?」
「是她。」柳如煙把他扶起來,解下自己的披風裹在他身上,「她在京城等您。」
沈父的手忽然攥住她的袖子:「老朽……沒有……沒有背叛……」
「我知道。」柳如煙握住他枯瘦的手背,「沈大人,您女兒從來沒有懷疑過您。」
沈父的眼淚順著滿是溝壑的臉淌下來,他沒再說話,只是死死攥著披風的領口。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哨響,十七臉色一凜,回頭看了柳如煙一眼:「後門走,我斷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