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軟家到知青點不過半里路,趙前進已經起了,正蹲著刷牙,看見沈硯回來,一口牙膏沫吐在地上。
「昨晚又沒回來。」趙前進用毛巾擦了擦嘴角,「蘇軟家?」
沈硯沒答,徑直走到水缸前,舀起一瓢水倒進搪瓷盆里,慢條斯理地洗手。
趙前進也不急,坐在竹椅上,兩條長腿伸展開,看著沈硯把每根手指都洗了一遍。
「洗那麼仔細?」趙前進笑了一聲。
沈硯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轉過頭。
「趙前進。」他推了推眼鏡,「你和蘇軟說了什麼,我不追究,但以後,她的事你少管。」
趙前進臉上的笑收了收:「我沒想管,是她來找我。」
「她來找你,你可以不見。」
「沈硯,你講不講道理?」
「不講。」
沈硯走到趙前進面前,兩個男人之間隔了不到一步。
晨光從沈硯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趙前進身上,像一片壓下來的黑雲。
「你記住,她永遠都輪不到你。」
趙前進攥了攥拳頭,又鬆開。
他站起來,和沈硯平視。
「蘇軟不是你的私人物品。」
「她是。」沈硯語氣平靜得可怕,「從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哭開始,就是。」
兩個男人對峙著,院子裡的空氣都繃緊了。
最後是趙前進先別開眼,他彎腰從地上撿起搪瓷杯,把剩下的水潑在地上。
沈硯轉身進了屋,脫掉沾了灶灰的襯衫,換了一件乾淨的。
出來時,趙前進已經不在院子裡了。
*
蘇軟在屋裡磨蹭了半天,把脖子上的紅痕用碎發和衣領遮了又遮,確認看不出來才出門。
她本想去遲些,等打水的人都散了,沒成想到了井台邊,人比平時還多。
王桂蘭正把一條褲子搭在井台沿上,一抬頭就看見了她,大老遠扯著嗓子喊:「蘇軟!這邊!」
這一嗓子把幾個洗衣服女人的目光都招了過來。
蘇軟頭皮一麻,硬著頭皮走過去。
王桂蘭把身邊的位置騰出來,「感冒好點了沒?」
蘇軟小聲說:「好、好多了。」
「好多了就行。」王桂蘭鬆了口氣,「你身子骨本來就弱,晚上睡覺把被子蓋好,別貪涼。」
蘇軟垂著眼「嗯」了一聲,心虛得厲害,她哪是感冒,分明是屋裡藏了人。
李二嫂正好抱著木盆過來,「蘇軟,這井繩是新換的,好用著呢。」
「往後打水拿不動,喊你二嫂一聲,我搭把手。」
蘇軟怔了怔,輕輕點頭:「謝謝二嫂。」
「謝啥。」李二嫂擺擺手,「鄉里鄉親的。」
蘇軟把水桶掛上轆轤,井繩確實新換過了,搖起來比過去輕快不少。
她一邊搖,一邊聽王桂蘭她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劉翠翠今早搬走了。」春嬸子擰著一件褂子,朝蘇軟努了努嘴,「周大壯把她的鋪蓋卷都扔到了院裡。」
「她走了?」蘇軟手下一停。
「不走能咋的,婚都離了。」春嬸子壓低嗓子,「聽說周大壯把門都鎖了,不讓她進屋,她在門口蹲了一宿。」
另一個年輕媳婦插嘴,「張二寶才慘,他娘昨晚上鬧了大半夜,天快亮才消停。」
「張二寶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李二嫂把搗衣杵往石板上一敲,「小時候就愛趴牆頭偷看女人洗澡,越大越不像話。」
蘇軟沒說話。
「蘇軟。」王桂蘭碰了碰她胳膊,「水滿了。」
蘇軟低頭一看,水已經漫到桶口。
她慌忙去轉搖把,水桶盪出一圈水花。
「看看,又走神。」王桂蘭接過搖把,替她把水桶搖了上來,「你這天天腦子裡想啥呢?」
蘇軟支吾著:「沒想什麼。」
「沒想什麼才怪。」王桂蘭把她拉到一邊,壓低聲音,「昨晚是不是有人去過你家?」
蘇軟臉色「唰」地白了:「桂蘭姐……」
「別瞞我。」王桂蘭盯著她,「你這脖子後面,紅得跟貓抓了似的,自己看不見吧?」
蘇軟慌忙抬手捂住後頸,她只顧著遮前面,忘了後面還有印子。
「不是……那是我自己撓的……」
王桂蘭又好氣又好笑:「蘇軟,你當桂蘭姐沒嫁過人?」
蘇軟羞得眼圈都紅了,低著頭一聲不吭。
王桂蘭放軟了語氣:「我不問你那人是誰,但你要記住,自己願意才作數。」
蘇軟鼻子一酸,她想起沈硯問她的那句話——「那你還讓我親嗎?」
然後她在他的注視下點了頭。
「桂蘭姐。」她輕聲說,「我願意的。」
王桂蘭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她想起自己當年嫁人的時候,也是這麼跟娘說的。
後來男人走了,留下她一個人,她也沒後悔過。
「行。」王桂蘭拍了拍她的手背,「願意就行,但你性子軟,可別太由著他,回頭讓那些婆娘看見,又要嚼舌根了。」
「嗯。」蘇軟小聲應下,拎起水桶就要走,又被王桂蘭拉住。
「等等,我給你裝點皂角,你那衣服都洗不乾淨。」
蘇軟把水送回家,又折回井台拿皂角。
王桂蘭正在跟幾個婦女說掰玉米的事。
「明天就上工了,隊長說這次北坡那塊地,兩天必須掰完。」王桂蘭把盆里的衣裳一件件擰乾。
「蘇軟,你手嫩,去的時候用舊布條把手指纏上,不然半天就得磨出血泡。」
「知道了。」蘇軟接過皂角,腳步輕快了些。
「還有啊。」李二嫂叫住她,「掰玉米的時候,你挨著桂蘭站,別跟那幫光棍後生挨得太近,他們手不老實,嘴裡也沒句正經。」
蘇軟點點頭。
她往回走的時候,頭繩被風吹得一晃一晃,紅得像一簇小火苗。
*
劉翠翠的鋪蓋卷、兩個舊木箱、一個掉了漆的搪瓷盆,全被扔在當院的土路上。
她蹲在鋪蓋卷旁邊,眼睛紅腫。
「大壯。」她的嗓子啞得厲害,「你就這麼狠心?我嫁你三年,給你洗衣做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院門從裡面插著,半天,門開了一條縫,周大壯站在門後,臉黑得像鍋底。
「別跟我提那三年,你滾玉米地的時候,想過我嗎?」
劉翠翠猛地站起來,扒著門框不鬆手:「那是有人害我!我是被下藥了!大壯你信我——」
「信你?」周大壯一把推開門,差點把劉翠翠撞倒,「全村人都看見了!你讓我以後在靠山村怎麼抬頭!」
劉翠翠被他吼得身子一縮,眼淚滾下來:「大壯……我求你……別趕我走……我娘家那破屋子都塌了半間,我回去怎麼活……」
「怎麼活是你的事。」周大壯把臉別到一邊,「離婚條子已經按了手印,你走吧。」
「大壯——」
「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周大壯轉身進屋,不一會兒真拎了個布包出來,悶頭往村外走。
劉翠翠追了兩步,被門檻絆了一下,整個人摔在鋪蓋卷上。
院外圍的人越來越多。
「嘖,當初罵蘇軟罵得多難聽啊,現在輪到自己了吧。」
「別說了,她過來了……」
劉翠翠撐著地坐起來,扭頭看向人群。
那些往日裡圍著她轉的長舌婦們,此刻站得遠遠的,三三兩兩咬著耳朵,沒人上前扶她一把。
劉翠翠嘴唇哆嗦著,眼淚又湧出來。
她低著頭,把散落的衣裳一件件往木箱裡塞。
手指抖得厲害,一條褲子疊了四五次都塞不進去。
劉翠翠最後看了一眼周大壯家的院子,她轉過臉,一手拎著木箱,一手抱著搪瓷盆,慢慢從人群里穿過去。
有人往後退,有人別過臉:「快走快走,晦氣。」
出了村口,劉翠翠把木箱放在路邊,回頭望了望靠山村。
村口那棵老槐樹在風裡沙沙響,像也在笑她。
「劉翠翠。」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前面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