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軟是被外頭的雞叫吵醒的。
她翻了個身坐起來,迷迷糊糊地下床洗臉、梳頭,用那條紅頭繩把頭髮紮成低馬尾。
收拾停當,她往北坡趕。
北坡地頭已經站滿了人,扛著竹筐的、拎著麻繩的、挑著水桶的,鬧哄哄一片。
蘇軟遠遠就看見王桂蘭站在婦女堆里朝她招手,她小跑過去。
「就等你了!」王桂蘭把自己的袖套摘下一隻,遞給她,「戴上,這苞谷葉子拉人。」
蘇軟接過來套在胳膊上,往人群里掃了一眼。
沈硯站在男勞力那邊,和趙前進並排。
他今天穿了件舊軍便裝,領子上的風紀扣解開了兩顆,手臂上掛著一隻竹筐。
村長李大山站在土坡上,清了清嗓子:「都別吵了!男勞力去西邊,婦女去東邊!中午統一到地頭吃飯,誰也不許早退!」
他低頭翻了翻本子,又抬頭朝人群里掃了一圈:「王金寶呢?王金寶來了沒有?」
人群安靜了一瞬,有人答:「沒看見他出門。」
李大山皺眉:「這個王金寶,幹什麼都不積極,張二寶,你去叫叫他,就說今天不來扣三倍工分。」
張二寶從人群後面走出來,頭壓得低低的:「我……我不知道他家……」
「你不說他常去劉翠翠那兒嗎——」一個光棍嘴快,話沒說完就被旁邊的人捅了一肘子。
張二寶的臉漲得通紅,悶聲說了句「我去」,拔腿就往西頭跑。
蘇軟注意到,張母站在人群邊上,兩隻眼睛像兩把鉤子,死死地盯著她。
張母今天穿了件黑褂子,頭髮梳得緊,臉色青得嚇人。
王桂蘭把蘇軟往身後擋了擋,低聲說:「一會兒離張母遠點。」
李大山揮了揮手:「其他人,開始幹活!」
人群像開閘的水一樣湧進玉米地。
蘇軟跟在王桂蘭和李二嫂後面,鑽進東邊的玉米稈叢里。
苞谷葉子擦過胳膊,又癢又疼。
蘇軟學著王桂蘭的樣子,左手握住苞谷棒子,右手攥住根部,用力往下一掰。
「咔嚓」一聲,苞谷落進筐里。
剛開始她還覺得新鮮,掰了半筐之後,手腕就開始發酸。
舊布條裹著的地方還好,露出來的幾根手指已經火辣辣地疼。
王桂蘭往她筐里扔了幾根苞谷,「手是不是磨到了?」
「沒有。」蘇軟把手往身後藏了藏。
王桂蘭從兜里摸出一塊乾淨的手巾:「纏上,撐到中午。」
蘇軟接過來,低聲道了謝,繼續低頭掰。
她的筐已經快滿了,但王桂蘭和李二嫂掰得比她多得多。
幾個年輕婦女從旁邊過去,有意無意地往她筐里瞟一眼,嘴裡說著「這手不是干農活的命」。
蘇軟沒理,忽然,她身後的苞谷稈輕輕晃了幾下。
一隻手伸過來,從她筐里拿起一根苞谷。
「這麼慢,中午可吃不飽。」
沈硯的聲音從她後方傳來,低得只有她能聽見。
蘇軟沒回頭,壓低聲音:「你、你不是在西邊嗎?」
「西邊到頭了,過來檢查婦女組的進度。」他說得一本正經,剝苞谷的動作卻沒停,「這棒子挺嫩,烤著好吃。」
蘇軟一把奪過那根苞谷:「我要幹活,你別搗亂!」
沈硯沒再搶,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剛好貼在她身後。
「中午,野桑樹下面。」他說,「我給你烤苞谷。」
「我不要。」
「那給你烤點別的。」
蘇軟氣得回頭瞪他,對上的卻是他含笑的眼睛。
他離她那麼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鏡片上沾著一片極細的苞谷絲。
「沈知青,你是在監督我幹活嗎?」她的聲音又軟又虛,自己都覺得沒氣勢。
「不是。」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滑到嘴唇,停了一秒,「我是來告訴你,你扎這個頭繩,很好看。」
蘇軟的臉轟地紅了。
「我走了。」沈硯往旁邊一鑽,玉米稈「嘩啦」響了兩聲,人就沒了影。
蘇軟低頭繼續掰苞谷,掰得又快又亂。
*
中午,地頭的老榆樹下坐滿了人,婦女們圍在一起啃饃喝水,男人們蹲在田埂上抽菸。
蘇軟跟著王桂蘭找了個陰涼地坐下,手裡拿著半個玉米面餅子,有一口沒一口地咬著。
趙前進蹲在田埂上,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眼睛往蘇軟這邊看了一眼,沒說話。
張二寶從村里回來了,滿頭是汗,跑到李大山跟前低聲說了幾句。
李大山臉色沉了沉:「什麼?不在家?那他能去哪兒?」
張母聽見這句,突然「哼」了一聲:「還能去哪兒,有人養著唄。」
幾個長舌婦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人小聲說:「不會又去劉翠翠那兒了吧……」
「劉翠翠不是回娘家了嗎?」
「回娘家?」張母冷笑了一聲,眼睛卻瞟向蘇軟,「她那種人,娘家能留她?指不定藏在哪個男人家裡呢。」
蘇軟捏緊了手裡的餅子。
王桂蘭按住她的手:「別說話,吃你的。」
蘇軟低下頭,沒吭聲。
李大山沉聲說:「都別亂猜了,下午接著掰,王金寶那邊我再派人去找。」
飯後,人們三三兩兩地散了。
蘇軟藉口要去解手,繞開人群,往東邊那棵野桑樹走去。
太陽曬得她後頸發燙,頭繩有點鬆了,幾縷碎發從耳後滑出來,黏在汗濕的脖子上。
她抬手捋了捋,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
還沒走近,她就聞到了烤苞谷的香氣。
沈硯蹲在樹底下,面前攏了個小火堆,一截青樹枝穿著半穗苞谷,在火苗上慢悠悠地轉。
他聽見腳步聲,抬手朝她勾了勾。
蘇軟在他旁邊蹲下,眼睛盯著火堆:「怎麼自己先烤上了?」
「你太慢。」沈硯掰下半穗烤得焦黃的苞谷,遞到她嘴邊,「先嘗嘗。」
蘇軟張嘴咬了一小口,滾燙的苞穀粒在舌尖上爆開,她「嘶」了一聲,又捨不得吐,含含糊糊地說:「好燙……」
沈硯看著她鼓起腮幫子吹氣的樣子,忽然伸手,用虎口卡住了她的下巴。
蘇軟愣住了。
他的拇指從她下唇上擦過去,把一顆沾在那兒的苞穀皮抹掉了。
「沈硯……」她的聲音在抖。
「嗯。」他應了一聲,手卻沒拿開,反而往下滑了一點,指節卡在她的下頜骨上,迫使她把臉抬高了一點。
「知道我為什麼叫你來嗎?」他問。
蘇軟搖頭。
「我昨晚沒怎麼睡。」他把苞谷從火堆上拿下來,隨手插在旁邊土裡,「腦子裡全是你在我懷裡蹭來蹭去的樣子。」
蘇軟耳根一下子燒起來:「我、我哪有……」
「有。」他的目光落在她嘴唇上,「你睡覺不老實,把腿搭在我身上,還往我衣服里鑽。」
「沈硯!」蘇軟急了,伸手捂住他的嘴,「你、你不要臉!」
沈硯沒躲,由著她捂。
他溫熱的呼吸全撲在她掌心裡,忽然他張開嘴,輕輕咬了一下她的指腹。
蘇軟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下意識往後一仰,差點坐在泥地上。
沈硯一把撈住她的腰,往自己這邊帶。
「跑什麼。」他的聲音已經有點啞了,「我還沒開始呢。」
他低下頭,鼻尖先蹭過她的臉,從額頭到太陽穴,再順著顴骨滑下來。
他的鼻樑高,皮膚涼,蹭在蘇軟滾燙的臉上,像一條冰線從火堆里穿過去。
蘇軟渾身都繃緊了,手指無意識地抓著他胸前的衣服。
沈硯也不親,就這麼在她臉上慢慢遊走。
「想我親你嗎?」他問。
蘇軟不說話。
「不說,就一直這樣耗著。」他的手從她後腰慢慢往上,沿著脊背一節一節地爬,像在數她到底有多少根骨頭。
蘇軟終於受不住了,聲若蚊蚋:「想……」
「想什麼?」
「想、想讓你……親我。」她的睫毛濕了,眼尾紅紅的,委屈又乖。
沈硯彎了彎嘴角,他稍稍偏頭,吻上她的嘴唇,舌尖強勢地頂開她的齒關。
蘇軟「唔」了一聲,雙手下意識環住他的脖子。
沈硯扣住她的後腦,把人往自己懷裡摁。
直到蘇軟喘不上氣,輕輕推了推他,沈硯才不緊不慢地退開。
他舔了舔嘴角,呼吸粗重得不成樣子。
「蘇軟。」他叫她。
「嗯……」
「你嘴裡好甜。」
蘇軟把臉埋進他肩窩裡,悶聲說:「你再說,我就走了。」
「你走一個試試。」他的聲音裡帶著笑,胳膊卻收得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