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軟回家的時候，家裡沒開大燈，只留了餐廳那盞昏黃的吊燈。
蘇母坐在沙發上，圍裙還沒解，手邊放著一兜菜，蘇父站在陽台門邊，指間夾著一根已經燃了大半的煙。
「爸，媽。」蘇軟站在玄關。
蘇母先抬了頭，眼圈紅紅的，手機就擱在她膝蓋上，屏幕還亮著。
「軟軟，你過來。」
蘇軟換了鞋，慢慢走過去，在沙發邊站著。
蘇母拿起手機，手有點抖，「學校通知我們明天去一趟，說你……跟同學之間存在不正當交往。」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格外艱難，像從嗓子眼裡一點點剜出來的。
蘇軟低著頭沒說話。
蘇母伸手去拉她，「你告訴媽，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越問越快，眼淚先掉下來了。
蘇軟被她拉著坐在沙發上，手心冰涼。
「事情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她小聲說。
「那是哪樣？」蘇父終於開口，聲音從陽台那頭傳過來，又悶又沉。
他轉過身，把煙按滅在窗台上，走到蘇軟面前，低頭看她。
「你才轉到聖櫻幾天？就有這種通知。」蘇父的臉色很難看，額角青筋都浮起來，「那個人到底是誰？」
蘇軟鼻子一酸，腦子裡閃過江辰的臉，閃過實驗樓、黑色越野、那些她說不出口的畫面。
她沒說。
「你看，她連是誰都不敢說。」蘇父的聲音陡然高起來，轉頭看向蘇母，「這就是你慣出來的好女兒！」
「小點聲！」蘇母站起來，把蘇軟擋在身後，「她一個女孩子，出了這種事肯定嚇都嚇死了，你還衝她吼！」
「我吼她？我就是太不吼她了！」蘇父氣得來回踱了兩步，「我們花了多少錢、託了多少人，才把她弄進聖櫻！她倒好，去那兒談戀愛！」
「軟軟不是那種孩子！」蘇母也急了，聲音拔高，「那學校本來就不乾淨，你怎麼知道不是人家欺負她？」
「欺負她？她要是不往上湊，人家會找上她？」蘇父猛地停下，指著蘇軟，「明天去學校，把這事說清楚！」
蘇軟閉了閉眼，沒再說話。
——
第二天早上，蘇軟出房間時，蘇父已經換好襯衫，坐在餐桌邊，眼睛下面一片青。
蘇母把粥端上來，誰都沒說話，只有碗筷輕輕磕在桌面上的聲音。
「吃飯。」蘇父說。
蘇軟坐下來，她沒什麼胃口，可不想在這個時候惹蘇父生氣。
蘇母一直看她，欲言又止，最後只往她碗裡夾了塊炒蛋：「多吃點，今天去學校，有媽在。」
蘇軟「嗯」了一聲，鼻子發酸。
吃完早飯，蘇父去車庫取車。
蘇母拉著蘇軟站在門口，替她理了理校服領口，又把她的頭髮別到耳後，像小時候送她去考試那樣。
「軟軟，別怕。」蘇母紅著眼笑了一下，「天塌下來，你爸和媽給你頂著。」
蘇軟低頭，小聲說：「媽，對不起。」
蘇母沒說話，只把她往懷裡抱了抱。
蘇父把車開到樓下，一路無話。
車廂里很安靜，蘇軟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的梧桐一排排往後退。
她右手搭在膝蓋上，掌心全是冷汗。
快到學校時，蘇母對蘇父說：「一會兒進去，你先別跟老師吵，聽人家怎麼說。」
蘇父「哼」了一聲，沒接話。
車子在校門外停下。
蘇軟跟著父母下了車，剛走到門口，就看見舒寧已經等在那裡了。
「叔叔，阿姨。」舒寧迎上來，跟蘇父蘇母打了招呼，「我陪你們一起過去。」
蘇母見到舒寧，神色鬆了松：「寧寧也來了，這事你聽說了？」
舒寧點頭，壓低聲音：「我知道一點，所以想陪著軟軟。」
蘇父臉色還是很沉，但對著舒寧，語氣到底沒太重：「你在學校見過那小子沒有？」
舒寧飛快地看了蘇軟一眼，才說：「叔叔，軟軟沒做錯什麼，你們別先罵她。」
到了校長室門口，舒寧先敲了門。
「進。」
門推開，白可欣已經坐在裡面了。
她今天還是那副溫婉樣子，見蘇軟和舒寧一起進來，只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招呼。
校長起身，客客氣氣地請蘇父蘇母坐下。
蘇軟被蘇母拉在身邊，舒寧沒坐，就站在蘇軟身後。
蘇父先開口：「劉校長，我就想知道，對方是誰，到底怎麼回事。」
校長看了白可欣一眼。
白可欣打開文件夾，從裡面抽出一張列印好的照片，放在茶几上：「叔叔阿姨，這是上周放學後，有學生在校門口拍到的。」
蘇母低頭去看，臉色一下就變了。
照片裡，蘇軟站在一輛黑色越野車旁邊，被車裡伸出來的一隻手拉著，正要坐進去。
她的臉被拍得很清楚，但車裡的男生只露出一截手腕。
蘇父低頭看了兩秒，眉頭越皺越緊：「這車……是誰家的？」
「車是江辰同學家的。」白可欣聲音溫和，「江辰是我們學校特優班的學生，也是校董事會江家的少爺。」
蘇父猛地抬頭：「江家？」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又一點一點鬆開。
南城商界誰不知道江家。
他每年靠那幾個大項目的邊角訂單過活，而江家，是那些項目背後真正的主人。
蘇父看向校長，語氣已經不像剛進來時那麼沖了：「那學校現在是什麼意思？」
校長咳嗽一聲，笑得有些僵硬：「學校只是提醒一下，學生還是以學業為主。再一個，就是那些照片，在論壇上影響不太好……」
「照片是誰拍的？」舒寧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很冷。
白可欣看她一眼，笑了一下：「舒寧，現在在說蘇軟的事。」
舒寧沒退，「學校不查拍照片的人，先把人請家長，這個流程我不太懂。」
白可欣臉上的笑淡了些：「學生會是按校規處理學生風紀問題。」
「哪條校規寫了，放學坐誰的車要被請家長？」舒寧往前站了半步，把蘇軟擋在身後。
蘇父這時才開口：「劉校長，我可以教育女兒，但照片傳得全網都是，學校是不是該先給我個說法？」
校長被問得冒汗：「我們已經在刪了，今天主要就是把這個情況和你們說清楚，沒有要處分蘇軟的意思。」
白可欣垂著眼，手指在文件夾邊沿輕輕颳了一下，臉上已經沒了剛才那點柔和。
就在這時，校長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江辰站在門口，沒穿校服，他身後跟著江硯白，顧衍靠在走廊外沒進來，只往裡面瞟了一眼。
江辰先看了蘇軟一眼，然後看向蘇父蘇母，低聲說：「叔叔阿姨，我是江辰。」
蘇父臉色變了幾變，到底還是站了起來。
蘇母有些慌，拉著蘇軟往後退了半步。
蘇軟卻站住了，抬頭看江辰，眼圈紅得厲害。
江辰看著蘇父，語氣放得很平：「叔叔，照片的事，我會處理乾淨。」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我和蘇軟之間的事，我會正式跟您談，但不是在這裡。」
蘇父嘴唇動了動，他怕江家，可眼前這男生把話說得不算難聽，還留了台階。
蘇母小聲問：「你到底和我們軟軟……」
「媽。」蘇軟輕輕叫了一聲。
江辰垂下眼，語氣很低：「我在追她。」
白可欣猛地抬頭，像沒料到江辰會當眾這麼說。
舒寧也怔了一下，隨即別開臉，沒說話。
校長在旁邊乾笑：「既然是個誤會，那蘇軟家長，要不今天就先……」
江辰沒理他，只走到蘇軟身邊，看著她：「跟你爸媽回去。」
蘇軟輕輕「嗯」了一聲。
江辰又對蘇父說：「叔叔，學校這邊，我來處理。」
蘇父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說：「我就軟軟一個女兒。」
江辰點頭：「我知道。」
等蘇家三口離開，江辰才轉過身，看向白可欣。
「你很喜歡請家長？」他問。
白可欣臉色發白，指尖陷進文件夾里：「我按校規——」
「校規。」江辰低低重複了一遍，像聽見什麼笑話。
他抬起眼，看向白可欣：「那從今天起，聖櫻的校規，我來定。」